排风扇的低频嗡嗡声顺着通风管道砸进墙壁，带着一种令人焦躁的钝震。陈渡平躺在单人铁架床上，双眼紧闭。王浩在上铺的呼吸声很沉，伴随每一次吸气，铁床的弹簧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酸响。
右臂固定带拆除的地方，骨痂增生的位置传来针扎般的硬质胀痛，这是奥斯莫迪结晶排异的余波，每天一次，极准时地在皮下顶撞着肉膜。这股痛觉随着他的深呼吸渐渐远去，系统空间的失重感从脊椎底端粗暴地倒抽上来。
陈渡睁开眼。
全息星图暗掉了三分之二。那些曾经代表已知宇宙的金黄色光点，如今变成了某种病态的灰烬色，像燃尽后被抛弃在真空里的尸骨粉末。剩下的三分之一光芒苟延残喘，把指挥台周围映得昏暗压抑。
莱科斯的虚影站在指挥台前。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陈渡身后，或者侧面的战术盲区，而是笔直地正面对着他。腰部以下的轮廓已经完全透明，胸口被黄衣之王触须贯穿的位置，那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洞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洞的边缘像被高浓度酸液强行咬碎，极细的暗金色光屑一块接一块地剥落下来，无声地飘进漆黑的系统空间深处。
陈渡迈开步子，战术靴底踩在虚拟的金属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莱科斯正对面停下，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陈渡，我有件事要坦白，”莱科斯的声音带着严重的静电沙沙声，就像一台老旧的无线电发报机，“在彻底消失之前。”
陈渡的眼睑没有抽动，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莱科斯胸口那个缓慢扩大的洞，声音冷硬得没有起伏，“什么事。”
莱科斯抬起半透明的右手，两根手指并拢，顺着胸口那个烂洞直接伸了进去。虚影的手指穿透自己的胸膛，没有任何物理阻碍，但他手腕的肌肉线条却绷紧得像在泥沼里搅动。三秒后，他缓慢地抽回手，指尖捏着一样极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金属徽记。
颜色和陈渡瞳孔的色度一模一样，但质感更暗，更冰冷。徽记的图案是一只紧紧闭合的眼睛，眼皮的缝隙被刻意用粗糙的阴影加深，而在闭合的眼睛下方，交叉着两根苍白的人体股骨复刻件。
闭着的眼，这是黄衣之王睁眼符号的绝对对立面。
“我不是医疗兵，”莱科斯把那枚徽记举在陈渡眼前，“我是审判庭的间谍，从你穿越到神圣泰拉的第一天起，我就被派来监视你。”
陈渡看着那枚闭眼的徽记，没有说话。
“审判庭认为你是异端，”莱科斯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盖了死刑印章的病历，“因为你来自另一个宇宙，他们让我潜伏在你身边，收集你被混沌污染的任何证据，哪怕是一句梦话。”
莱科斯手腕下压，把那枚徽记扔在指挥台上。虽然是虚无的影像，徽记落在台面时却砸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磕碰声。
在这声轻响爆开的瞬间，台面全息星图在徽记周围死死地暗了一大圈。
莱科斯收回手，胸口那个烂洞的腐蚀速度猛地加快，从锁骨下方迅速蔓延到了左肩。左肩的轮廓彻底模糊，和胸口的洞连成一片死寂的虚无，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巨大的口器生生咬掉了一半。
“我在你身边待了一百二十年，”莱科斯的视线越过指挥台落在陈渡脸上，“从你成为星际战士候选的那天起，到我们在恐惧之眼边缘战死那天止。”
陈渡依旧没有打断他，左手无名指上，阿达尔贝尔特那半截裂口戒指毫无预兆地升起一股极其清晰的滚烫，边缘的断茬顶在皮肉上，热度几乎要烧穿表皮。老东西在听。
“每一次战斗，每一次你肋骨断裂的脆响，每一次你重伤休克时喊出帝皇的名字，我都记录下来了，每个字都没漏。”
“记录了什么。”陈渡的声音像被冰水浸透的钢刀。
“你从未被混沌污染，”莱科斯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他，“审判庭要的证据是污染，我找了一百二十年，没有找到。”
颈椎的虚影开始闪烁，莱科斯的脖子像是随时会断掉。
“所以我写了一份绝密报告，说你不是异端，那是我的终极鉴定结论，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恐惧之眼战役开始，我们都死在了那片见鬼的星域里。”
陈渡的呼吸频率下降到每分钟四次，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坦白不是因为审判庭的命令，”莱科斯的脸部轮廓在这一刻突然变清晰了一瞬，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英灵虚影，而是一个戴着战术护目镜、下巴有胡渣的年轻男人，“审判庭早就和40K宇宙一起毁灭了，我坦白是因为我快消失了，我不想带着这个恶心的谎言滚蛋。”
陈渡伸出左手，在系统空间里他的身体是完全的实体。
“你救过我的命，”陈渡盯着那张闪回年轻状态的脸，“在毒气沼泽，在异形母巢，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