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床头柜旁边那张折叠桌上，水杯和止痛剂的缝隙之间，一张对折的纸。
不是纸。
他的鼻腔黏膜捕捉到气味分子的瞬间，催眠术器官自动拉高了警戒等级。脑部电场在颞叶皮层建立的屏障从待机密度切换到百分之七十——这个气味他认得。
人皮。
鞣制过的，碱液浸泡后风干的人类真皮层，胶原蛋白在脱水过程中的降解产物释放出一种介于旧皮革和腐肉之间的气味。上面叠着另一层——血。干涸的，氧化后的铁锈味，但铁含量偏低，不是人类的血。
门锁完好。窗户关着，插销没动过，玻璃上没有切割痕迹。
他扫了一遍房间。二十平方米，藏不住东西。床底净空三十厘米，钢架床的结构一览无余。衣柜打开，两套换洗衣物，何日暮的白大褂——借的，没还。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蛛网，蜘蛛还在，腿的节律性收缩频率正常，没受过惊扰。
没有人进来过。
这张人皮凭空出现在桌上。
就像第一封。
陈渡走过去。三步。一百六十二公斤的体重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传来的振动反馈和过去十天完全一致——地面结构没被改变，没有虚化，没有空间折叠的痕迹。
他拿起那张人皮。
质感比上一封更薄。供体的皮肤很年轻——角质层薄，弹性纤维的残余张力还在，对折处没有断裂。男性，腹部取材，毛囊分布密度和间距指向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的个体。
血字。暗红色，笔画的边缘有毛刺状的渗透纹理，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尖蘸血直接划上去的——指纹的螺旋纹路清晰地嵌在每一个笔画里。
陈渡的暗金色左眼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度拉到最高，虹膜的微型肌束调整焦距，把血字的每一个细胞间隙都拉进分辨率。
血液的成分和第一封一样。非人类。铁含量偏低，铜含量异常——这种血红蛋白的含铜变体不存在于已知的蓝星生物分类中。
他读。
*“亲爱的阿克特——*
*或者该叫你……塞巴斯蒂安？*
*你以为你是陈渡？*
*不。*
*你是塞巴斯蒂安·阿克特，帝国之拳第三连第七战斗小队的星际战士。陈渡只是你穿越后占据的身体。*
*你原来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你原来的世界，你还回得去吗？*
*——你忠实的朋友”*
人皮在他手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的拇指和食指的捏合力在阅读过程中从两公斤攀升到了八十公斤，人皮的纤维在指压下被碾成了粉末状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系统提示弹出：
【精神冲击。理智值 -10。当前理智值：53/100。警告：宿主理智值低于60，精神锚定区域稳定性下降。19%已固化区出现微裂纹。】
他把提示关掉。
手在抖。
不是排异发作的痉挛——那种抖是肌束的无序放电，频率高，幅度小，可以被运动皮层强制压制。这种不一样。频率低，幅度大，从指尖传到掌根再到腕关节，整条前臂的屈肌群在做一种无法控制的等频震颤。
愤怒。
他知道这是愤怒。两百年前他学会了辨认这种情绪的生理特征——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扩张，咬肌收紧到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嗒声。阿斯塔特的情绪抑制模块可以把恐惧压到底噪水平，但愤怒不在抑制列表里。愤怒是战士需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人皮碎屑。
陈渡。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二十八年的记忆——高中，大学，毕业，工作，出租屋里泡面的味道，深夜刷番剧时屏幕在脸上投下的蓝光，母亲打来的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咳嗽。
模糊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每一帧画面都像隔着磨砂玻璃——轮廓在，颜色在，但细节被磨掉了。母亲的脸。他试图调取这个画面，视觉皮层反馈的图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短发，围裙，厨房的油烟。五官呢？眼睛是什么形状？鼻梁高不高？嘴角有没有那颗他小时候总盯着看的痣？
不确定。
二十八年。相对于两百年，比例是百分之十四。人类的长期记忆储存依赖海马体的反复激活，但阿斯塔特改造后的大脑容量是原来的三倍——三倍的容量，两百年的星际战争记忆，每一场战役、每一个战友的面容、每一次开火的后坐力、每一具尸体的气味、每一颗弹壳落地的声音。
这些记忆像混凝土，把二十八年的地球人生压在了最底层。
不是黄衣之王侵蚀的。是他自己的大脑做出的优先级排序。
战斗记忆优先。生存记忆优先。战友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