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暮推开监控室的门。
门轴没上油，金属摩擦声在凌晨两点的地下楼层里拖出一条长尾巴。监控室里的六块屏幕全亮着，蓝白色的光把值班助手的脸照成一张没有血色的纸。助手姓吕，二十七岁，眼窝塌下去半寸，颧骨把皮肤顶得发亮——连续值班超过三十小时的标准面相。
“副院长。”吕助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何日暮没应声。他走到屏幕前，右手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灰色中山装的领口扣得很紧，喉结被布料勒出一个弧度，看上去既讲究又不太舒服。
屏幕上是陈渡的直播画面。
画面卡在一个定格上——陈渡站在沼泽里，右手空着，掌心朝上，指缝间有一缕金色的残光正在消散。他的整条右臂和胸口糊满了蓝绿色的脑浆，军靴陷在泥里，周围是十二具深潜者的尸体。
何日暮盯着那只空着的右手。
嘴角的弧度向上翘了一点。不是笑，或者说，是某种和“笑”共享了肌肉组但含义完全不同的面部运动。吕助手每次看到这个弧度都会把视线移开，今天也一样。
“播放量多少了？”
吕助手翻开平板，手指划了两下：“战斗片段剪辑版全网五亿三千万。完整直播回放一亿二。”他顿了一下，“舆情两极化很严重。”
“念。”
“''''英雄归来''''''''龙国之盾''''''''超级战士守护者''''，这是正面标签，占比百分之四十一。”吕助手吞了口唾沫，“反面——''''非人类威胁''''''''改造人必须隔离''''''''今天杀怪物明天杀谁''''，占比百分之三十七。剩下的是观望。”
何日暮的食指点在屏幕上，指尖正好压在陈渡空着的掌心位置。
“他的身体数据。”
吕助手调出另一个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从屏幕顶端滚下来，心率、血压、肌电图、骨密度扫描——所有数据都来自陈渡入队前的体检和直播中远程生物传感器的交叉比对。
“静态指标全部在普通成年男性范围内。肌肉密度正常，骨密度正常偏低，血液含氧量正常。”吕助手的声音开始发紧，“但战斗状态下所有指标会在零点三秒内拉到——”
他停住了。
“拉到什么水平？”
“我们没有参照物。”吕助手把平板放在桌上，像放一个烫手的东西，“骨密度瞬间提升到钛合金级别，肌肉功率输出超过液压机械臂，血氧浓度高到我们的传感器报错——它以为数据溢出了。战斗结束后，三到五秒，全部回落到基线。”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结论是，他的改造不是永久性的物理重塑。更像某种……临时征召。平时那些器官在休眠，需要的时候才被激活。”
何日暮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镜片后面的瞳孔——
有一瞬间。
极短的、不到半秒的一瞬间，吕助手看到那双瞳孔的颜色不对。不是黑色，不是深棕色。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暗金色，和屏幕上陈渡的瞳孔颜色几乎一样。
吕助手眨了一下眼。
再看时，何日暮的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
“临时征召。”何日暮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尾音带着一种品尝的味道，“能召唤虚影，能凭空具现武器，能用嗅觉定位三百米外的冷血生物群——吕林，这已经不是蓝星任何一套科学体系能解释的东西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吕助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知道。
“要召回他吗？”吕助手说，“研究部那边已经打了三次报告——”
“不。”
何日暮转过身。他的背影投在墙上，荧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在那一帧里似乎比他的身体大了一圈。
“给他自由，给他弹药、给他补给、给他队友。让他往红区最深处走。”
吕助手的手指攥紧了平板边缘：“但他的精神状态，入队前的评估——”
“重度抑郁，重度妄想，病程可能超过三年。”何日暮替他说完了，语气像在念菜单，“药物依赖，社交功能近乎丧失。你们是不是担心他在红区深处精神崩溃，失去对那些——''''力量''''的控制？”
吕助手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何日暮的嘴角又弯起了那个弧度。
“崩溃的那一刻，才是最值得观察的。”
监控室的六块屏幕同时闪了一下。不是信号波动——更像某种外力从内部推了一把。屏幕上的画面扭曲了半秒，陈渡的身影被拉伸、压缩、再恢复，像隔着一面正在融化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