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的靴底陷进泥浆里，拔出时带起一串气泡，气泡破裂的声音像婴儿在嘬嘴。荒漠在两小时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紫黑色的沼泽地，腐烂的真菌茎秆横七竖八地泡在浑水里，断面长满了蠕动的白色菌丝。空气黏在皮肤上，每一口呼吸都裹着厚重的腐甜味，像把舌头塞进了发酵三个月的垃圾堆。
第三肺自动切换了过滤模式，气管深处的黏膜层开始分泌中和液。氨基酸、硫化物、还有一种不该出现在任何星球大气层里的有机酸——兰丹炼狱的沼泽地有过类似的成分，浓度只有这里的三分之一，当时整个连队有四个人溶了半张脸。
队伍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河床在这里分叉，左边是塌陷的异界桥墩，右边是一片没过脚踝的积水区，水面漂着一层油膜，折射出不正常的虹彩。陈渡走在最后面，和前方周震的距离依然是十米。
他的步伐停了。
左脚踩进泥里的触感不对。不是沼泽该有的黏滞阻力，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从地层深处传上来，频率很低，低到普通人类的脚底神经根本捕捉不到。但催化肾脏强化过的末梢感觉器不是普通人类的配件——那个震动的频率是每秒0.7赫兹，间隔均匀，正在靠近。
陈渡蹲下去。
右手食指和中指捞起一把泥水，送到鼻腔下方两厘米处。第三肺的过滤膜反向打开，让原始气体直接冲刷嗅球表面。
腐殖质。硫化氢。铁锈——不是铁锈。
是血。冷血动物的血。含铜血蓝蛋白的氧化产物，浓度递增，来源在东南方向，风向偏西，气味扩散模型反推……三百米，不超过三百五十。
数量——气味分层不少于十二个独立源。
他的左拳攥紧，举到肩膀高度。
攥拳、举肩、静止。
陈渡已经死了一百九十年的条件反射：侦察兵停止信号。
前方的脚步声没有立刻停下。周震多走了三步才注意到后面没了声响，回过头，看到陈渡蹲在泥地里的姿势——不是蹲，是一种重心极低的战术跪姿，左膝着地，右腿弓起，整个人的轮廓压得比沼泽里的断茎还矮。
“队长。”周震的声音压到了嗓子底部。
赵烈从队伍中段折回来。他的军靴踩在积水里，看到陈渡举着的拳头，脚步顿住。
“什么情况。”
陈渡把手指上的泥水甩掉，站起来。暗金色的瞳孔在铅灰天光下收缩成两条竖线。
“深潜者巡逻队，十二只，东南三百米，正在往这边移动。其中至少两只携带远程武器。”
赵烈的右手拇指又开始搓枪带卡扣。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
赵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转头对李雨欣做了个手势，李雨欣放下地图，猫着腰朝东南方向摸过去。
五分钟。
沼泽里只有风声和菌丝蠕动时挤出气泡的噗噗声。陈渡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贴着皮肤，金属凉得像一块死人的骨头。他在心里默数——地层震动的频率从0.7升到了0.9赫兹，间隔在缩短，距离在两百米以内了。
李雨欣从一截倒塌的桥墩后面滑回来。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在动，但前两次都没发出声音，第三次才把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十二只。全副武装。有两只拿的是——枪？不是我们的枪，那东西像珊瑚长出来的，但它有枪管。”
陈渡：“深潜者会使用工具和武器。”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报天气预报没有区别。
赵烈把全队拢到一截断墙后面。十一个人蹲在泥水里，步枪的保险全部打开了，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伏击。”赵烈看了陈渡一眼，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打法你说。”
王浩在三米外猛地扭过头。
陈渡没看他。他的目光在扫地形——断墙高度1.2米，可掩蔽射击。左侧桥墩残体提供侧翼遮挡，右侧积水区开阔无掩体，深潜者的行进路线会从正东切入这片低洼地带。
两百年的肌肉记忆接管了嘴巴。
“周震，断墙正面，自动步枪压制，不要打头，打躯干和腿，让它们减速。王浩——”他的视线扫过去，“桥墩顶部，高点狙击，优先击杀携带远程武器的两只，你有三发的窗口。”
王浩的牙关咬得骨头响，但他没有反驳。
“李雨欣，从积水区绕到它们后方，等正面交火十五秒后切入侧翼，打完一个弹匣立刻撤。赵烈，机动补位，哪边压不住你去哪边。林雪，后方二十米，不要进火线。”
赵烈：“你呢。”
“正面突破。”
赵烈的拇指在枪带卡扣上停住了。
“你一个人正面。”
陈渡已经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