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许克生已经起床了。
慢慢撑着身子下地,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牵扯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后背的伤口在结疤,牵着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紧。
许克生穿上大棉鞋,披上厚棉袍。
外面的鞭炮声时远时近。
今天是除夕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晨光为伴。
廊下有咕嘟咕嘟水开的声音,药香通过门窗的缝隙渗了进来。
许克生站起身,隐约看到了卫博士的身影。
打开房门,寒风扑面而来。
许克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是他依然走出屋,任由身后的房门大。
卫博士正在廊下看着火炉,炉子上是沸腾的药吊子。
“老师,外面风寒,怎么出来了?”
“没事,”许克生笑着摆摆手,“在屋里憋闷了一夜,出来透透气。”
卫博士尤豫了一下,没有再劝。
老师的伤口开始愈合了,出来一趟也不怕受了风。
许克生站在台阶上纵自远眺。
灰色渐渐退去,视野在变得明朗。
瓦蓝的天幕上还残留着几颗星星,远处的青山薄雾缭绕,隐约可见。
聚宝门的箭楼耸立在晨光里,垛口、飞檐勾勒出几分京城独有的气派。
西院的烟冒着烟,房门和窗户有白气蒸腾,饭菜的香味混杂着煤炭燃烧的废气随风飘散。
嗅到空气中的炭气,许克生忍不住摇摇头,“我这是提前将大气给污染了。”
现在京城用蜂窝煤的太多了,柴禾几乎没人使用了。
一旦百姓发现价廉物美的烧火物,就立刻抛弃了柴禾、木炭,百姓过日子,终究是图个实惠,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吹来的。
卫博士没有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老师的自言自语,就没有理会,蹲下身子继续煽风熬药。
院墙外传来小孩子的喧嚣,之后就是几声鞭炮响。
卫博士不由地抬头看了过去,想起了自家的孩子,不知道妻子给他们买鞭炮了吧?
今年收入不错,新衣服、新鞋子肯定已经做了吧?
许克生看出了他的心思,劝道:“老卫,吃过早饭就回家过年吧。我的伤口没事了,后背都开始结疤了,左臂也消肿了。
“”
卫博士有些尤豫,”老师,还没完全结疤呢。”
“不妨事。”许克生语气笃定,“没有炎症就无碍了。你回去好好陪家人过个年,初二来吃酒。”
卫博士见他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那也行。等煎完这锅药,学生收拾一下就回去。”
许克生走下台阶,准备活动一下身子骨。
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趴在床上,骨头都不舒服了。
阿黄从西院冲了出来,蹭在他的身边摇头摆尾。
厨房夜里有封火的炉子,董桂花就在炉子旁做了一个狗窝,阿黄晚上松开链子后就睡在那里。
阿黄没有理会在廊下忙碌的卫博士。
卫博士经过不懈地努力,主要是肉骨头的收买,一来二去,阿黄和他熟悉了,允许他在东院自由走动这其中也少不了许克生的帮助,不然阿黄不会吃他的东西。
许克生拍拍狗头,准备喂点东西,顺便拴上狗绳。
卫博士笑道:“老师,学生去喂它吧?您现在不便弯腰。”
许克生摆摆手,“我可以,拿根骨头而已。”
外面有人敲门,阿黄警剔地支起了耳朵。
许克生通过低矮的院墙,早已经看清了来人,是周三柱的亲戚蒋三浪。
许克生虽然不喜这人,但是已经到了门外了,总不能不理不睬。
他当即拍拍狗头,指着西院命令道:“过去!”
阿黄小跑着去了西院,偶尔回头看一眼。
卫博士已经过去打开了院门,蒋三浪陪着笑,抱着一坛子酒,点头哈腰地进来了。
放下礼物,蒋三浪噗通跪下,“小人给县尊老爷请安!”
许克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起来吧,地上凉。”
蒋三浪爬起来,“小人昨晚听到老爷病了,一夜都没睡踏实,今天特地和班头请假,来探望老爷。”
说着,他捧上礼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爷笑讷。”
这是一坛普通的黄酒。
许克生心中有些不悦,竟然当值的时候请假来探望。
这不是公然向衙门的人眩耀亲戚关系吗。
听说这小子在衙门不安分,仗着是自己的亲戚,连皂班的班头都不放在眼里。
许克生示意卫博士收下,“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