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一直在厨房亲自监督晚餐的准备,此刻才得空添加。她与美波已经见面多次,两人互相行礼后,上杉朋子便亲昵地拉着美波的手,低声询问婚礼礼服的最终选择,气氛顿时柔和了许多。
美波大小姐非常敏锐地注意到了父子两人的情况,于是打开了电视。
里面正在放着广告。
“精选越南进口腐乳,又大,又满,又白!大!满!白!味大,无需多盐!”
“你真的拉扯了么?我真的在拉扯了!你真的拉扯了么?我真的拉扯了,不信你去看录像!博多陆九黑蒜豚骨拉面,我真的在拉扯了!”
电视的声音微微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也让父子之间有了交流的空间。
上杉宗雪看着自己的父亲,见上杉裕宪踌躇不安的样子欲言又止,忍不住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父亲。”
“雪松。”上杉裕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父亲。”上杉宗雪,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等待着下文。
“那次的事情”上杉裕宪这一年来,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但是他对自己这个儿子却越来越畏惧了。
作为上流社会边缘的典型捐客和中介,上杉裕宪别的不行,察言观色和各种小道消息是一流的。他已经隐约知道上杉宗雪的影响力了,尤其是帝国酒店那边预定的来客。
内阁官房长、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宫内厅长官、财务省事务次官、法务省政务官、三井住友集团专务、三井地产董事、东京大学校长、东京大学医学学部长、富士通董事、三菱ufj银行常务这些人压根就不是冲着渡边英二或者上杉邦宪来的,而是冲着上杉宗雪来的!
他居然开始怕自己儿子了!
再将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东京大学,也是他当年未能企及的高度,他又看向儿子那双和自己相似、却比自己坚定得多的眼睛。
许多话涌到喉咙口最后只能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父亲没有当好一个榜样。”
上杉宗雪沉默了两秒,他听懂了父亲话里那笨拙的、试图靠近的意图,也看到了父亲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只觉得有些酸涩,有些难过。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父亲。
明明是我没理也要搅三分,明明你在学费和生活费上从来都没有亏待我,明明是你把家里的塔楼拿出来给我住,明明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或者至少没有给我添麻烦。
你一直把我当儿子,我也把你当父亲。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但,这就是社会,这就是权力的本质,权力的本质就是可以让别人做他不情愿做的事,自古以来围绕着权力,人类付出了无数代价也无法抵挡对权力的渴望。
它令人着迷又令人畏惧。
尤其是对上杉裕宪这种人来说。
“这没什么。”上杉宗雪转过头,颇有些难堪地说道:“我才是一直以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哪里哪里”父子俩之间很尴尬,都不敢看多方。
“总之,到时候,接待和负责引荐,还是有劳父亲,多费心了”上杉宗雪低声说道。
这句“费心了”,让上杉裕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他迅速抬眼看了儿子一下,又移开视线,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袖口:“没什么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他含糊地带过,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道:“你和千德丸一样,都是我的骄傲,你们两兄弟,让我显得显得”
这句话短促、含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它包含了太多内容:是承认,是骄傲,也是那份深藏的、作为父亲却无法成为支柱的愧疚。
说完,上杉裕宪的脸微微发热,好象做了一件极其大胆又不得体的事情,他立刻扭头看向窗外的庭院,假装被夕阳下的石灯笼吸引了注意力。
上杉宗雪的心仿佛被这笨拙的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略显单薄且不自在的侧影,那个在他童年记忆中时而忙碌、时而在爷爷面前唯诺的身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试图递出一根名为“父爱”的细小橄榄枝。
“那也是父亲你的品种好。”上杉宗雪先是严肃,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道:“还要感谢父亲没有把我们兄弟扎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上杉裕宪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感激的光,但随机转为愤怒:“雪松!!!你在说什么呐?!”
“哈哈哈哈哈!”上杉宗雪终于笑了,笑中有泪:“因为你是我们的父亲啊,这就足够了,不是么?”上杉裕宪愣住了,良久,他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没把你们兄弟抹在卷纸上,我就是大功一件口牙!
因为我是你爹!
晚饭后,在玄关处,一家人郑重行礼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