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冈有贵已乘一艘小艇劈开墨色海浪,疾驰而去。
夜风沁凉,水汽裹着咸腥扑在脸上。
他攥着船舷,紧盯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里翻腾的全是问号和沉甸甸的不安。
上午那份按捺不住的雀跃,此刻早被吹得一丝不剩。
三个时辰后——
远处一点模糊轮廓浮出水面。
吉冈有贵心头一热!可定睛再看,脸色骤然沉下:
“不对劲……船怎么还停在这儿?”
他认出来了——正是石村千明信中所指的民用渡口。
可整整一个白昼,船竟纹丝未动?
他强压疑云,令小艇靠拢。搭好跳板后,自己率先登船,身后紧跟着两名持枪士兵。
三人里外翻查一遍,舱内空空如也,连根人毛都没留下。
“怎么回事?”
吉冈有贵呼吸一滞,脑中警铃狂响。
他略一思忖,果断下令:靠岸!挨个角落翻,活人要找,痕迹也要挖!
踏上岸滩。
士兵四散而开,手电光柱在树影间来回扫射。
才过片刻,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冲回来,嗓音劈了叉:“报告!西边老槐树底下……发现九具尸体!”
尸体?
吉冈有贵心头一咯噔。
这地方向来清静,哪来的尸首?还是九具?
再抬眼,只见那士兵嘴唇发青,额角汗珠直滚,眼神直打飘,活像撞见了索命的厉鬼。
他眉头狠狠一拧,厉声呵斥:“慌什么?不就是几具尸首?樱军士兵,见了死人就腿软,还配拿枪?”
——后面那句他咽了回去:将来踏进大华民国,遍地尸山血海,这点阵仗都扛不住,怎么打仗?
“不是啊,中尉大人!”士兵抖着嗓子急辩,“那九具……全是干瘪的尸身!皮包着骨头,脸都拧成了疙瘩,眼睛瞪得快裂开——死前肯定遭了大罪!”
“哦?”吉冈有贵瞳孔一缩,喝道:“前面带路,马上过去!”
“哈依!”
士兵转身便跑。
吉冈有贵大步跟上。
……
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
只见树下赫然陈列着九具尸体,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具都已彻底脱水,成了干瘪的枯尸,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楚——眼窝深陷、嘴角撕裂、牙关紧咬,仿佛死前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皮肤灰败如陈年纸灰,紧紧裹在嶙峋骨头上,皱褶纵横,五官早已塌陷模糊,根本辨不出本来面目,活像一模刻出来的九尊哀俑。
这九具枯尸,正是石村千明一行人。
他们被摆在此处,与林辰毫无干系。
是白天渡口巡查的民夫最先撞见的。
可谁也说不清他们怎么死的——身上不见刀伤、无淤痕、无血迹,不像遭人杀害,倒似被活活抽干了精气神。众人不敢擅动,只得就近抬到这棵老槐树下,盼着有熟人路过,能凭衣着认出身份,好领回去安葬。
吉冈有贵立在尸堆前,呼吸一滞,指尖微凉。
“果然……全是干尸!那副神情,分明是临死前拼命挣扎过——可到底遭了什么?!”
他心头发紧,喉头发干,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死状。
目光一具具扫过那些枯槁面孔,全是一样的扭曲、一样的绝望,看不出半点个体痕迹。
忽地,他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其中一具,格外不同。
这具尸体面目狰狞如鬼,双目暴突,下颌绷出硬棱,牙齿深深嵌进下唇,似在强压剧痛;更扎眼的是,他身上套着一套黑色西装,宽大松垮,空荡荡挂在皮包骨的躯干上,袖口垂至手背,领口歪斜,却仍透出几分旧日体面。
“怪了……旁人皆是惨嚎状,唯他咬牙硬撑;别人穿粗布短打,偏他一身黑西装。”吉冈有贵暗忖。
这年头,西装稀罕得很:一则金贵,寻常人买不起;二则洋货,乡野没人穿,连镇上都少见,只大城里几个洋行买办才肯披挂。
念头刚起,他脊背猛然一麻,冷汗“唰”地涌出——
“石村千明……他常穿西装!”
疑云轰然炸开。
石村千明飞鸽传书早说今日抵流边镇军用渡口,却迟迟未见人影。
方才他们在码头发现他的商船,舱内空空如也,连水壶都原封未动。
眼下荒郊又横陈九具枯尸,其中一人偏穿着标志性的黑西装!
吉冈有贵倒抽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手急切探入那具西装干尸怀中摸索。
随行士兵看得直愣神,不知长官为何突然发疯似的翻尸。
指尖触到一本硬壳小册子,蓝布封面已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