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
他看着祥子说那些话,看着她的嘴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看着她的手指从围巾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祥子的手指。祥子的手凉凉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并没有开口用言语表达“我理解你”或者“我支持你”,他只是在那个位置,握着她的手。
“素世她……”睦又开口了。她看着柒月,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请求的东西。
“素世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坏掉的。”
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坏掉”的意思。
用比喻的表达就是,一栋外表看起来还很完好的房子,里面的墙已经开始出现裂缝,水管开始漏水,电线开始老化。
你可能看不出来,但你住进去,你会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温度不一样了,那些曾经让你觉得舒服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种东西。
睦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个过程。她不是素世想要的那个人,也不是能够替素世找到那个人的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素世一点一点地“坏掉”,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她太熟悉了。
柒月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睦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睦说的“坏掉”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素世在咖啡店对他说“我不会接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素世要的不是祥子回来。素世要的是“归宿”。
这个词在乐奈嘴里是“可以回去的地方”,在祥子嘴里是“命运共同体”,在素世那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但他见过素世的公寓。
那次CRYCHIC的大家一起在素世家里聚会,客厅很大,L形沙发很宽,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饮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一切都很舒服,一切都很体面。
柒月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素世的家就像一套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但它不是一个“家”。
也许是祥子和CRYCHIC给了素世一个“家”,这个家不是物理空间意义上的家,是心理意义上的。
一个不需要她再维持“完美”的地方,一个可以在弹贝斯的时候流泪、可以在大家面前说出真心话、可以被需要也可以需要别人的地方。
所以CRYCHIC解散的时候,素世失去的不是一个乐队,是她的“容身之处”。
她当然会执着。她当然不会放弃。
柒月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素世的处境,也能理解素世的执着。
可他唯一能做的事,已经不是当面告诉素世“祥子不会回来了”,因为他试过了,没有用。
素世用她那套“表面接受、内在坚持”的方式,把他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编码,放进了自己那个已经运转了半年的逻辑系统里。
如果他再来一次,素世大概还是会笑着应对,然后转身继续寻找祥子。
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他可以管这些的时候。他的时间有限,剩下的假期不多了。
再次返回英国的时间也不远了。
素世的“归宿”,只有她自己能找到。就像乐奈说的,“归宿是别人创造的。要自己去找的。”
想到这里,柒月似乎能理解了,睦刚才说的“坏掉”,意味着一个没有归宿的灵魂迟早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
乐奈失去了SPACE还能去找新的归宿,可素世呢?她连自己其实是在寻找归宿这件事,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睦。”柒月开口。
睦抬起头看着他。
“素世的事,我来想办法。”
睦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不会坏掉的。我相信素世。”
睦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围巾重新拉好,遮住了半张脸。
柒月握紧了祥子的手。
祥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街灯染成暗橙色的夜空中,落在素世身上——那个她看不到、不知在何处的素世。
她不知道素世现在在做什么。
夜风又大了一些。柒月松开了祥子的手,把大衣脱下来,披在祥子肩上。大衣的肩线比他平时穿的稍微低一点点,披在祥子身上显得很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
祥子没有推辞。
“睦,冷吗?”柒月问。
睦摇了摇头,把围巾又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