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是岳家军的老卒，都是跟随岳飞北伐多年的河北子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赶着车，偶尔看一眼前方那匹青骢马上坐着的那个背影——那个他们跟了十几年的背影。
马车上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夫旁边，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他叫于鹏，是岳家军的提举官，专门负责军中文书往来。此番岳飞只带了三人同行，他是第一个。
第二辆马车上坐着一个黑脸汉子，三十五六岁，虎背熊腰，腰间别着一柄铁锏，少说有三十斤重。他叫王敏求，岳家军背嵬骑的副统制，是岳飞帐下得力干将之一。
第三辆马车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像是个读书人家的子弟。他叫沈德，是岳飞身边的亲兵队长，年纪虽轻，却已在岳家军中待了六年，从相州一路杀到上京，身上刀疤箭创不下十处。
于鹏、王敏求、沈德。
三个人，三种性子，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岳家军。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岳飞抬手拂去肩上的雪，回头看了一眼。三辆马车稳稳地跟着，黑脸的王敏求正靠着车厢打盹，铁锏抱在怀里，鼾声隐约可闻；沈德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岳飞的背影；于鹏则捧着本书在看，可那书半天没翻过一页，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方飘出去，落在岳飞背上。
岳飞转回头，继续赶路。
出了东京城，往南走三十里，便是陈留。陈留是个小地方，镇上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名叫“同福居”，门面不大，却也干净。岳飞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往前走，怕是要赶夜路了。他翻身下马，朝后面挥了挥手。
“今晚在此歇息。”
于鹏第一个跳下马车，快步走进客栈。不多时便出来了，朝岳飞点了点头：“房间安排好了，后院有五间空房，正好够住。”
岳飞“嗯”了一声，转身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伸手掀开车帘。车中是一具黑漆棺木，棺头用金漆写着“大宋道君皇帝”六个字，笔画端庄，是岳飞亲笔写的。岳飞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了一瞬，放下了车帘。
“把马车赶进后院，灵柩不要离人。”他对王敏求说。
王敏求拍了拍怀里的铁锏：“岳帅放心，末将今晚就睡在车上。”
岳飞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后院的偏厅里用的。客栈掌柜亲自掌勺，做了几道地道的河南菜——红烧鲤鱼、胡辣汤、杂烩面、酱牛肉。岳飞吃得不快，每样都尝了一些，便搁了筷子。于鹏吃得极少，只喝了半碗胡辣汤，便在一旁看着地图。王敏求吃得最多，三大碗面下肚，又撕了半斤牛肉，嚼得满嘴流油。沈德吃得斯文，吃完了便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在雪地里慢慢地踱着步子，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岳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暖。
“于鹏。”他唤了一声。
于鹏放下地图，凑过来：“岳帅有何吩咐？”
“从东京到临安，两千多里路，按现在的脚程，得走二十来天。”岳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过了应天府，便是淮南地界。淮南不比河南，那里是朝廷直接管辖的地方，耳目众多。你们三个，一路上要格外小心。”
“岳帅是怕……”于鹏压低了声音。
岳飞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
“不是怕。”他放下茶碗，“是知道。”
于鹏沉默了。
岳飞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在暮色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马车顶棚上，落在那三具漆黑的灵柩上。
“赵官人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好斩了我，北伐成功是大功，同时也是大祸。”岳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