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王贵看见了，汤和看见了，牛皋也看见了。他们从没见过岳飞露出这样的笑容——那不是将军对部下的笑，那是兄长对弟弟的笑。
岳飞转过身，面朝林冲，抱拳道：“陛下所言极是。岳家军五万弟兄，不能群龙无首。若臣在临安有个闪失，总得有个人带着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殿中这几个人能听见：“臣请陛下，替臣照顾好他们。”
这话一出口，王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汤和死死咬着嘴唇，牛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岳飞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林冲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答应你。”
岳飞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王贵忽然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岳飞身后，声音发颤：“岳帅！末将跟随岳帅十八年，十八年来，岳帅待末将如兄如父。今日岳帅要独自赴险，末将若是留在东京安享富贵，那末将还是人吗？末将求岳帅，让末将跟着去！”
汤和也跪了下来：“大哥，我从相州起便跟着您，那时岳家军才几百人。如今岳家军五万人了，末将反倒要跟您分开？末将做不到！”
牛皋跪下来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他一句话不说，只是跪在那里，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岳飞的背影。
岳云和张宪没有跪。两人并肩而立，目光坚定。
岳云开口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沉稳得不似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父亲，孩儿从小跟着您行军打仗，未曾有一日离开。今日父亲要回临安，孩儿若留在东京，那是不孝。不孝之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张宪的话更短：“岳帅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不必多说。”
岳飞跪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
殿中静了许久。
岳飞终于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王贵，汤和，牛皋，张宪，岳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王贵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重到王贵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汤和面前，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牛皋面前的时候，他没有拍肩膀，而是在牛皋那粗壮的胳膊上握了一下。
最后他走到岳云面前，站定了。
父子二人对视。
岳飞伸手，替岳云拂去肩上的雪——那雪是在殿外落的，进殿许久，本该化了，可岳云肩头那一块，却不知什么时候又湿了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的。
岳飞的手停在岳云肩头，片刻，收了回来。
“你留下。”岳飞说。
岳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父亲！”
“你留下。”岳飞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你是岳家长子。岳家军将来如何，你有责任。”
岳云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父亲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宪上前一步：“岳帅——”
岳飞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沉静：“你也留下。”
张宪的眉峰猛地拧紧。
岳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你跟了我十五年，我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件事——替我看着岳家军，替我看着岳云。”
张宪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个跟随岳飞北伐金国、攻城略地从不皱眉的硬汉，在这一刻，泪流满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那一个“不”字重逾千斤，压在舌尖上，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终于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