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宪策马跟在岳飞身侧，数次欲言又止。岳飞瞧在眼里，也不说破。行至一处山岗，岳飞忽勒住缰绳，回望来路，但见雪茫茫一片，哪里还辨得清方向？
“有话便说。”岳飞淡淡道。
张宪迟疑片刻，低声道：“岳帅，咱们这一去东京，临安那边……”
“临安那边，”岳飞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黄河，“赵官家早已得了消息。你以为大宋的探子，是摆设？”
张宪一怔：“那岳帅为何还要……”
岳飞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雪花落在他的眉梢、鬓角，须臾便化成了水珠。那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远远望去，竟像是两行清泪。
“张宪，”岳飞忽然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张宪忙道：“末将绍兴元年投奔岳帅，算来已有十年。”
“十年。”岳飞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看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十年间，你我并肩作战，收复建康，平定洞庭，北伐中原……你可曾见过我怕过什么？”
张宪摇头：“我们岳家军天不怕地不怕。”
“我怕了。”岳飞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从上京出来那一刻，我怕了。”
张宪愕然。
岳飞缓缓道：“我不是怕打仗，也不是怕死。而是怕岳家军往后何去何从？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的家眷怎么办？”
张宪心头一震，脱口道：“岳帅！”
岳飞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雪夜里两颗寒星：“赵官家忌我久矣。从前有金人在北，他不得不用我。我抗命北伐，剿灭金国。我便成了他最大的心患。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写在史书上不过一笔，落在人身上，却是满门的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张宪听在耳中，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岳帅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还要替他北伐？还要替他灭金？”岳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宪，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赵宋皇室？”
张宪一怔。
岳飞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中原百姓，为了那些被金人欺凌的父老乡亲，为了我大宋的江山社稷。赵官家姓赵，我岳飞姓岳。他坐他的龙椅，我守我的本分。我做完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那封信已经有些皱了，显然揣在怀里多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那三个字是：回东京！
岳飞望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信重新揣入怀中，轻声道：“我这位师兄，倒是个妙人。”
张宪不知信中所写何事，也不敢多问。
队伍继续前行。雪渐渐小了，风却更紧了。朔风如刀，割在人脸上生疼。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斥候的呼喝声。
“报——禀岳帅，前方三十里便是东京城！”
岳飞闻言，猛地勒住缰绳。他胯下的那匹青骢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在雪地里打了两个转，方才稳住。
三里河，相国寺，州桥明月，樊楼灯火……
他曾在梦里无数次回到这座城池。那是靖康之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东京还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后来金人来了，二圣北狩，山河破碎，这座城便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如今，他又回来了。
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不是以朝拜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不知道该叫什么身份的身份。
“传令下去，”岳飞沉声道，“全军就地安营，不得惊扰百姓。灵柩暂驻城外，待我入城禀明……禀明之后，再做定夺。”
他说到“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