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东京百姓没见过胜仗，实是这场胜仗来得太大，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街巷间奔走相告的百姓，多半说不清黄龙府在何方，更不知会宁府是何处，但他们听得懂“金国皇帝被剁成了肉泥”这句话。于是鞭炮声从午时响到深夜，酒肆茶楼座无虚席，说书人临时换了段子，唾沫横飞地讲那岳家军铁骑踏破上京的故事。说到完颜宗翰被烧死于火海时，满堂喝彩，有人将茶碗掼在地上，摔得粉碎，哭着笑道：“爹，您听见了吗？金狗也有今天！”
皇城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崇政殿上，烛火通明。林冲独坐御案之后，面前的战报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没有像百姓那般狂喜，也没有像臣子们那般弹冠相庆。他只是反复地看着那些文字，像是要从字缝里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杨志的笔迹他一向认得。工整，冷峻，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上京城破，完颜宗翰焚于火海，完颜晟被岳飞部将剁为了肉泥。三千兵马留驻上京，由赵世兴镇守。花荣部已越过黄龙府，继续北追完颜宗弼。
然后便是那一段。
林冲的目光停在那里，久久未动。
“臣等破城当日，于宫中寻获大宋皇帝赵佶、赵桓父子。二人困北十余载，形容枯槁，几不可识。初见时赵佶昏迷不醒，赵恒撞柱自戕未遂，幸得军医救治，暂无性命之虞。然太上皇自陈不愿南归，情愿自戕与北地。岳飞苦劝无果。”
林冲将这段话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前，推开了门。冷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长袍，却浑然不觉。廊下的禁军卫士见他出来，齐齐躬身，他摆摆手，示意退下。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成了一片白。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灭掉。
林冲望着那风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时候他还在东京做八十万禁军教头，日子过得平淡而体面。有一日下朝，他在东华门外遇见了当时的道君皇帝赵佶。赵佶一身便服，只带了两个内侍，正要出宫去。
“林冲。”赵佶叫住了他，笑吟吟地问，“朕听闻你枪法绝伦，天下无双，可是真的？”
林冲连忙跪下，说不敢。
赵佶便笑，那笑容风流蕴藉，像是在品鉴一幅画，又像是在把玩一件瓷器。“不必自谦，朕的眼光一向准的。”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在掌心里掂了掂，“朕这瘦金体，天下也说是无双。可朕知道，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也许有人写出更好的字来。但你林教头的枪法，怕是后人想学也学不到了。”
林冲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跪着不动。
赵佶便收了笑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可惜了。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往往不是留给当代人看的。”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内侍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林冲那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懂了。是在野猪林里被董超、薛霸按在地上时懂的，是在风雪山神庙里听见陆谦那番话时懂的，是在梁山泊聚义厅上与众兄弟歃血为盟时懂的。
那个在东华门外与他谈诗论画的风流天子，早已不是皇帝。而他自己，也早已不是禁军教头。
可如今他坐在了龙椅上，那方“宣和”小印，就要从北国送到他手上了。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林冲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卢俊义走上前来，站与林冲身后，望着廊外的风雪。他方才在内阁出来，看见林冲独自一人站在廊间，便走了过来。两人沉默了片刻，卢俊义才缓缓开口：
“臣在梁山时，读过一段旧史。”
林冲嗯了一声。
“唐时安史之乱，肃宗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后来两京收复，玄宗南归，肃宗亲自到咸阳迎接。父子二人相见时，百姓夹道欢呼，都说天子孝，都说太上皇慈。”卢俊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结果是，玄宗被迁居西内，高力士被流放，陈玄礼被逼致仕。那个曾经开创开元盛世的皇帝，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