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眼睑微动，缓缓睁开双目。那目光浑浊而散乱，全无九五之尊的威严，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解脱般的平静。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含混的呢喃，旁人听不真切。
军医叩首禀道：“岳帅，太上皇额头撞击甚剧，失血颇多，所幸未伤及颅骨。然太上皇龙体久困北地，气血两亏，此番受创，元气大损，须得好生将养才是。”
岳飞微微颔首，正要再开口。却见那坐在椅中的老太上皇赵佶，正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赵佶独自站定了，缓缓抬头，望向岳飞。
那一瞬间，在场之人无不一怔。
只因这老者的目光，与先前判若两人。方才他还呆滞如木偶，眼神空洞无物，此刻却似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燃起——不是火焰，倒像是余烬将灭未灭时那一抹幽幽的红。他望着岳飞，嘴角微微牵动，竟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不像是欣慰，也不像是感激，倒像是一个积年累月困在井底的人，终于抬头看见了井口那一方天，心中悲喜交加，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岳爱卿。”赵佶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铁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气力。但吐字竟是清晰的，句读之间，隐隐还能听出当年那个工于诗词、善画花鸟的风流天子的底子。
岳飞俯身抱拳：“臣在。”
赵佶缓缓迈步，朝榻前走了两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杨志瞧着他那双露在袍摆外的脚，只见脚踝肿得发亮，青筋虬结如蚯蚓，也不知在这北国苦寒之地受了多少罪。
“朕方才听那军士说，”赵佶顿住脚步，声音微微发颤，“你的部下，斩了完颜晟，烧了完颜宗翰？”
岳飞沉声道：“回太上皇，是的。”
赵佶听了，忽然仰起头来。
他瘦得颧骨高耸的面上，那双眼闭了一闭，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烛芯燃烧的哔剥声响。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仰天大笑。
那笑声嘶哑而高亢，像是夜枭啼鸣，又像是破锣被拼命敲响。笑着笑着，两行浊泪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下来，沿着满是皱纹的面颊蜿蜒而下，滴在那件脏污不堪的青布袍上。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像是喊出来的。笑声与哭声混在一处，分辨不清究竟是喜是悲，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赵佶笑够了，喘了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望向岳飞，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出奇：
“岳卿，朕看到你收复了失地，为朕出了这口气，为大宋百姓报了仇……朕，甚是欣慰。”
他说到这，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岳飞身上。
“但是，朕不能跟你回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牛皋脱口而出：“太上皇！这——”
岳飞抬手止住牛皋，目光凝重地望着赵佶，沉声道：“太上皇何出此言？臣奉圣命北伐，一为收复故土，二为迎还二圣。今上京已克，金人已服，太上皇与圣上龙体安康，正当随臣南归，重返汴京，再掌社稷——”
“再掌社稷？”赵佶忽然笑了，那笑声苦涩至极，“岳卿，你看看朕，看看朕这副模样。”
他伸出双手，十指箕张，在烛光下惨白如鬼爪。那双手曾经握过御笔，画过《瑞鹤图》，写过瘦金体，天下无双。如今却只剩皮包骨头，指甲断裂参差，指缝间满是污垢，像是乞丐的手，又像是坟墓里爬出来的枯骨。
“朕这副模样，回去了又能如何？坐在龙椅上，让满朝文武看朕的笑话？让天下百姓看当年的风流天子，被金贼百般羞辱，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他说的虽是自嘲之语，语气却平淡至极，仿佛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这种平淡，比痛哭流涕更令人心酸。
岳飞正要开口，赵佶忽然摆了摆手，又道：“岳卿，你莫要急着劝朕。朕在北国这些年，日日夜夜想着南归，想着汴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