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们往来如织，卷宗文书堆满一案。几上香茗凉透，婢女换了又换，李纲却一口未尝，只顾埋首案牍之间。
李光与张浚分坐两侧，各执不同门类的册籍。张浚阅的是军籍粮册，李光看的是赋税户籍，三人各司其职，偶尔交换一册，低声议论几句。
"伯纪公，请看此物。"李光忽然将一本册子递过，手指点在一处条目上，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异，"这大梁的治国方略，竟已有了成文的十策。"
李纲接过，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册子上赫然写着"大梁开平十策"六个大字，下面分列十条：
一曰均田免赋，二曰军屯民垦，三曰轻徭薄赋，四曰招抚流民，五曰整军经武，六曰兴学育才，七曰肃清吏治，八曰鼓励商贾，九曰修桥铺路，十曰编户齐民。
每一条之下，又有详细的解释和施行办法，写得条理分明，绝非泛泛而谈。
李纲从头至尾细读一遍，又读一遍，搁下册子，半晌无言。
张浚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一看，也吃了一惊："这……这不是与伯纪公草拟的三道政令不谋而合么？均田免赋，便是伯纪公的《垦荒令》；军屯民垦，便是《屯田令》；轻徭薄赋、鼓励商贾合起来，便是《减赋令》。"
李纲点了点头，缓缓道："不谋而合，这四个字用得准。我昨夜思虑良久才拟出的三条政令，人家早就写在了纸上，还比我多想出了七条。这大梁……有能人哪。"
李光问道："伯纪公可看出，这十策出自谁的手笔？"
李纲翻到册子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的署名，沉吟道："主笔是何栗，参与拟定的有吴用、张治、陈规、公孙胜、朱武……"
李光道："何栗虽是赵宋旧臣，但当年在东京时，并不以经世之才著称。他能拟出这等方略？"
李纲摇头："何栗一个人自然不行，但加上张治、陈规，公孙胜便不好说了。吴用、朱武原是梁山的军师，善与谋划，治国未必可行。公孙胜是道家出身，看不出深浅，张治、陈规据说有些才华。"
张浚沉吟道："这么说来，大梁虽小，人才倒是不少。"
李纲站起身来，负手踱步，眉头微蹙。他在案前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脚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十策虽然写得周全，但每一策的下面，都注着''''试推行''''三个字？"
李光点头："不错，我看到了。均田免赋只在济州、兖州、棣州三处试行，军屯民垦也只在水军和部分步军营中试办。其余各条，大多还在纸上。"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李纲目光炯炯，"十策虽好，但只停留在试推行的阶段，没有形成详细的政令，没有落到实处。何栗他们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但要真正见效，还得把这些纲领性的东西，细化成可操作的政令，推广到全境去。"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册《开平十策》，翻开第一页，指着"均田免赋"一条，道："比如这一条，''''均田''''二字怎么解？每户授田多少？荒地熟田如何区别？已经占有田产的富户怎么处理？这些细节若不规定清楚，到了下面便是一笔糊涂账。"
他又翻到"军屯民垦"一条："再说这一条，军屯由谁负责？每军屯多少亩？收获的粮食如何分配？民垦又如何组织？官府要不要提供耕牛、种子？这些都要有明确的章程。"
李光与张浚听得连连点头。
李纲将册子合上，正色道："明日早朝，我当奏请陛下，将这十策演化成详细的政令，推广实行。只有把根基打牢了，大梁才能站稳脚跟。"
张浚问道："伯纪公，这十策若全部推行，需要多少时日？"
李纲掐指算了算，缓缓道："均田免赋和军屯民垦是根本，这两条若能顺利推行，半年可见小效，一年可有大成。其余各条，轻徭薄赋、招抚流民、整军经武这三条可并行推进，两三个月便能见效。兴学育才、肃清吏治、鼓励商贾、修桥铺路、编户齐民这五条，则非两三年不能竟全功。"
李光道："如此说来，一年之期，还是紧了些。"
李纲微微一笑："只要陛下鼎力支持，文武百官齐心协力，一年之期虽紧，却也不是做不到。咱们在赵宋为官多年，什么难事没见过？这点事，还难不倒咱们。"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各自埋头翻阅文书。李纲看得最细，每一份税册、每一本粮账都要逐笔核对，有时为了一笔数字，要翻找三四份不同的文书相互印证。书吏们在一旁伺候着，见这位新来的相公如此较真，都不禁暗暗咋舌。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书吏进来掌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