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济州称帝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入江南，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这日清晨，垂拱殿上，赵构端坐御座，面色阴晴不定。他身着赭黄袍，头戴通天冠，身形瘦削，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的清秀，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惊惶。
自靖康之役，父兄被掳，他仓皇南渡，在临安站稳脚跟不过年余，北有金兵虎视，南有杨幺作乱，东京有张邦昌做了伪帝 如今又添了个"大梁皇帝"，教他如何不忧？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的尖嗓未落，御史中丞汪伯彦已出班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梁山反贼林冲，僭号称帝，实乃十恶不赦之大逆！"汪伯彦声泪俱下，"此贼本为禁军逃卒，落草为寇，如今竟敢僭用天子仪仗，亵渎神器。臣请陛下速速召回宗泽，讨平逆贼，以正纲常！"
话音未落，殿中已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参知政事黄潜善、签书枢密院事张俊等人纷纷出列，主张召回宗泽"剿贼"。
赵构眉头紧锁，正欲开口，却听一声厉喝："汪伯彦，你蛊惑圣驾，其心可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绯袍玉带，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他虽年逾五旬，须发花白，却声若洪钟："林冲纵是草莽，然其此刻屯兵山东，正与金贼对峙，所护者皆我大宋子民！宗泽宗元帅在前线浴血奋战，收复失地，营救二帝，你汪伯彦不思支援，反欲掣肘，是何居心？"
汪伯彦冷笑："李相公此言差矣。金国皇帝已答应与我朝议和，划江而治，还怎用兵？非得把金人惹怒，打过长江来？
林冲乃反贼。宗泽回师山东平判，才是用兵之处！"
"荒谬！"李纲怒极，笏板直指汪伯彦，"金人虎狼之性，岂会与我大宋和平共处？所谓''''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汪伯彦，你口口声声''''划江而治''''，是要将祖宗基业、中原百姓，尽数弃于金人铁蹄之下吗？"
"李纲！"赵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耐，"你言重了。汪卿所言，亦是治国良言。"
李纲愕然："陛下……"
"朕意已决。"赵构挥袖，"金人既愿议和，便可谈谈。打仗耗费钱粮，百姓苦不堪言，朕心不忍。着汪伯彦拟旨，命宗泽撤军回山东扫平叛逆，勿再要''''挑衅''''金人，坏了和议大局。"
"陛下不可！"李纲跪倒在地，"宗元帅若退，中原必失！"
"够了！"赵构面色一沉，"李纲，你屡出悖言，阻挠国事，朕看你是老了，该去地方上历练历练。着李纲为琼州知州，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殿中一片死寂。
李纲缓缓抬头，望着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眼中满是痛惜与失望。他想起靖康年间，自己力主抗金，被贬谪流离；想起建炎初年，赵构召他入朝，他以为中兴有望，却不料……
"臣……领旨。"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起居郎张浚、礼部侍郎李光同时出列，"李相公忠心为国，不可贬谪啊！"
赵构眉头紧蹙，显然已不耐烦："张浚、李光，你们与李纲朋比为奸，一同去吧。张浚为琼州转运使，李光为琼州通判，即刻上任。"
"陛下！"又有数人出列，"臣等弹劾汪伯彦误国……"
"退朝！"赵构霍然起身，拂袖而去，"再有谏者，一并贬谪！"
司礼太监尖声唱道："退朝——"
群臣跪送，山呼万岁。那"万岁"之声在殿中回荡，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讽刺。
李纲走出垂拱殿时，日头正盛，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张浚、李光追上来，三人相视，皆是苦笑。
"李相公，"张浚年轻气盛，犹自愤愤，"陛下怎可如此昏聩？汪伯彦之流，分明是卖国求荣，陛下竟信之不疑！"
"慎言。"李纲低声道，"此处是行宫，耳目众多。"
三人行至午门外，却见一辆青帷马车早已候着。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同知枢密院事赵鼎。
"李相公，上车吧。"赵鼎叹道，"我送你们一程。"
马车内，四人相对无言。车轮滚滚，碾过临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赵大人，"李纲忽然开口，"朝廷这一去，中原危矣。"
赵鼎沉默良久，方道："我今日欲弹劾汪伯彦，却被陛下打断，未得开口。李相公，你以为……陛下是真不知汪伯彦之奸吗？"
李纲一怔。
"陛下是聪明人，"赵鼎望向窗外，"他比谁都清楚，金人不可信，中原不可弃。可他更怕宗泽北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