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扶他。他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一块绊脚的石头。
吴用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花荣、秦明、呼延灼，关胜、李应——那五个人，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走过，走向聚义厅，走向那面杏黄旗，走向那八万人的队伍。
没有人回头。
宋江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年上梁山，晁盖让位，他坚辞不受。那时他觉得，自己胸怀天下，必能带着梁山走向辉煌。
如今他才明白——
他从来没有带过梁山。
他只是借了梁山的路，走向自己的功名。
而那八万人，从来不是他的。
他们是梁山的，是晁盖的，是林冲的，是他们自己的。
独独不是他宋江的。
红日越升越高，照得他睁不开眼。9
他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缩成一片阴影。
晨风里，那面杏黄旗翻卷如飞，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替天行道。
天，真的亮了。
日光渐炽，梁山泊水面浮光跃金。
宋江仍跪在原地，膝盖早已麻木，痛意却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他不是不想站起来，是站不起来——腿是一回事，脸是另一回事。
八万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他。
那种被彻底遗忘的感觉，比任何羞辱都更冷。
吴用从他身侧经过时，脚步顿了一顿。
宋江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丝光——“军师！”
吴用没有回头。
那丝光灭了。
宋江望着吴用的背影，望着他走向林冲，肩并肩站在杏黄旗下。他忽然想起那年曾头市，晁盖中箭，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贤弟保重”。那时他哭了，哭得真心实意。
如今他才明白，他哭的不是晁盖，是自己终于坐稳了那把椅子。
“宋公明。”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宋江抬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一个人影逆光而立，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那行者头陀的轮廓。
武松。
“你，”武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跪着做什么？”
宋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武松低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堆早已腐烂的垃圾。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嘛？”武松缓缓道，“我为兄报仇，刀劈西门庆。发配路上打死蒋门神，杀了团练，都监这样的赃官，上二龙山是为了什么？”
宋江浑身一颤。
“就是为了对抗官军，”武松的声音依旧很平，“我们兄弟并入梁山也是为了对抗官军，你却要拿我们当筹码去换前途，你好歹毒。’”
宋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武松蹲下身，与宋江平视。那张曾经俊朗的脸，此刻在日光下像一尊石雕：“我也想杀了那高俅，不想被林教头抢了先，我原以为他是懦弱，不想他是懂得隐忍，懂得找机会。我真的佩服他，不愧做过八十万禁军教头，该忍当忍，该杀则杀，这才是我等跟随的当家人，你不配。”
宋江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他站起身，背对着日光，整张脸沉在阴影里：“我本想来杀你的。因为你要出卖我们众兄弟，可林教头说毕竟曾经是一起磕过头的兄弟，让我放了你。“
“你就跪着吧。跪到死，跪到烂，跪到那些被你卖了的兄弟，一个个来问你讨债。”
武松转身走了。
宋江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魁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
-----------
聚义厅里，人头攒动。
林冲坐在主位——不是宋江那把铺着虎皮的椅子，只是一张普通的酸枝木椅。卢俊义坐在他左手边，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