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呼声越来越烈，越来越狂，越来越不像他熟悉的梁山。
他听见那个“杀”字，一遍一遍，如潮水涌来。
杀。
杀谁？
杀朝廷？杀皇帝？杀蔡京童贯？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林冲。
那个站在人群中央、银枪在手、仰天长笑的人——
那是林冲？
那个沉默隐忍、从不争锋、只知道喝闷酒的林冲？
那个在忠义堂上永远坐在角落、从不多说一句话的林冲？
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利用的林冲？
宋江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从来没有。
吴用也抬起了头。
他望着林冲，望着那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身影，望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
他想起那年林冲火并王伦之后，晁盖让他坐首位，他不坐。
他想起这些年，林冲在梁山上，从不争权，从不夺利，只是默默地练兵、打仗、杀人。
他想起今夜，林冲杀高俅之前，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他一直以为，林冲是个好人，好到有些懦弱，好到可以随意摆布。
他错了。
林冲不是懦弱。
林冲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可以把那压抑了十五年的恨，一次性倾泻出来的机会。
今夜，他等到了。
吴用垂下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他那把算计了二十年的羽扇，不知丢在哪里。他那颗自诩算无遗策的心，此刻空空荡荡。
他算了一辈子人心。
他从来没有算对过。
花荣依然站在原地。
他望着林冲，望着那个仰天长笑的身影，望着那杆刺向夜空的银枪。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那枚白玉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妻子。
想起那封回信，那十个字：“官人，妾等你。你莫负妾。”
他忽然问自己：花荣，你在等什么？
等招安？招安还有戏么？
等宋江？宋江还站得起来么？
等一个答案？那个“她等的是花知寨还是小李广”的答案，真的重要么？
他低下头，望着那枚玉环。
玉环上刻着两个字：同心。
那是新婚之夜，他亲手刻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淡得像夜风，淡得像那些年在东京，与妻子并肩看花时的笑。
他想通了。
她等的是花知寨，还是小李广，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等他。
他花荣。
不管他是禁军教头，还是梁山草寇，她都在等他。
这就够了。
花荣握紧枪柄，抬起头，望向林冲。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但他的眼睛亮了。
秦明站在他身侧，望着这个沉默了一夜的花知寨，忽然看见他眼底亮起的光。
秦明一愣。
他顺着花荣的目光望去，望见那个站在人群中央、银枪在手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被擒上山，宋江亲解其缚，奉为上宾。
他感激宋江，感激他的不杀之恩，感激他的礼遇厚待。
可感激，不等于认同。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那些年在青州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兄弟。
他忽然问自己：秦明，你这条命，到底该给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他该好好想想了。
呼延灼依然挺直着脊背。
但那挺直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锋芒。
他望着那片沸腾的人群，望着那面在风中翻卷的杏黄旗，望着那个被八万人簇拥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率兵征讨梁山，被擒上山。
宋江待他如上宾，他感激涕零，发誓效忠。
可效忠谁？
效忠梁山。
梁山是谁？
是晁盖，是林冲，是卢俊义，是那八万儿郎。
不是宋江一个人。
他忽然明白了。
梁山，从来不是宋江的。
梁山，是梁山人的。
李应依然沉默。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