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头慢走！”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得檐瓦作响。林冲脚下一顿，还未及回头，便见一道赤影自堂中掠出，那赤发如火，在夜风中猎猎飞扬，正是赤发鬼刘唐。
刘唐抢步上前，双臂一张，拦在林冲身前。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粗糙的黑脸上竟有泪痕两道，烛火映着，亮得刺目。
“教头，”刘唐的声音沙哑，像砂石碾过铁板，“你走不得。”
林冲望着这个拦路汉子，微微皱眉：“刘唐兄弟，我意已决。今日杀高俅是我一人之事，不累山寨——”
“累甚么山寨！”刘唐猛地拔高声音，额上青筋暴起，“教头，你道这梁山泊是谁的？”
他回身一指那浩浩荡荡的水寨，一指那面在夜风中垂垂低垂的杏黄旗，一指那巍峨的忠义堂。
“这水泊，是教头你怒杀王伦之后，留给晁盖哥哥的！这山寨，是教头你收留我等落魄人的！这忠义堂上，教头你与晁盖哥哥歃血为盟时，宋江哥哥他——还不曾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那站在堂中的宋江，脸色骤然惨白。
刘唐却不看他，只定定望着林冲。他的赤发被夜风吹乱，粘在额上，像一道血痕。
“教头，我刘唐，原是江湖上一个无名草寇。那年晁盖哥哥与我等七人劫了生辰纲，被官府追捕，无处容身。是教头你————在这梁山泊上，为我等争得一席之地！”
他越说越快，字字如锤：
“那年忠义堂上，晁盖哥哥坐了首位，教头你坐了第二把交椅。晁盖哥哥几次要让位于你，你都不受。你道甚么来着？你说：‘晁天王德才兼备，当为山寨之主。林冲不过是报仇雪恨之人，得容身之所足矣。’”
刘唐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可教头，你让的是位子，不是这梁山！这梁山是你的，这水泊是你的，这替天行道的大旗——也是你与晁盖哥哥一道立起来的！”
他说着，忽然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在这寂静的夜里，像一记惊堂木。
“今日教头要下山，小人刘唐不敢拦。可教头不能这样走！你不能背着‘叛贼’的名声走，不能让宋江哥哥指着你的背影说‘你与梁山为敌’！”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烧着火：
“要走的，不该是教头你！”
这一声落，站在刘唐身后的阮小七忽然也迈出一步。这位活阎罗将手中的朴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砖缝三寸，颤巍巍立着。
“刘唐兄弟说得是。”阮小七的声音不像刘唐那般激越，反而很平静，平静得像泊里的死水，“俺阮小七是渔民出身，不识字，不懂甚么招安大计、朝廷体面。可俺懂一件事——”
他顿了顿，望向宋江。
“那年晁盖哥哥在曾头市中了毒箭，临终时握着俺的手，说：‘小七，梁山就交给你等弟兄了。’”
“晁盖哥哥没有说‘交给宋江哥哥’。”
“晁盖哥哥说的是‘交给弟兄们’。”
他的目光从宋江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忠义堂上一张张面孔，扫过花荣、秦明、呼延灼，扫过那些不知所措的降将，扫过那满地狼藉的酒菜和尚未干透的血迹。
“梁山是弟兄们的梁山，不是谁一个人的投名状。”
宋江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青灰。他的嘴唇翕动着，似要说什么，却被吴用轻轻按住手臂。吴用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沉沉地望向林冲。
林冲立在辕门之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杆银枪，枪缨被夜风吹拂，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
刘唐还跪在地上，阮小七立在他身侧，那柄插在地上的朴刀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嗡鸣。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动了一步。
是杜迁。
这位摸着天，梁山泊最初的元老之一，自王伦时代便在这水泊上讨生活。他见过林冲怒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