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如裂帛穿云：
"我恨的是，我林冲堂堂七尺男儿，竟护不住自己的妻室！"
刀光一闪，高俅的紫金冠落地，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林冲将刀架在他颈上，刀刃已经压出了一道血线。
"张贞娘，"林冲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像是在唤一个熟睡的人，"我的娘子。太尉可还记得她？那日你命人传话，说只要她从了你，便可饶我性命。她不从，你便让陆谦那狗贼——"
他说不下去了。十五年了，那个雪夜里，当他从草料场赶回东京，只见到娘子悬在梁上的尸身，和桌上一纸绝命书。字迹被泪水晕开，他只认得最后一句："愿君珍重，勿以妾为念。"
"我杀陆谦，用了三刀。"林冲凑近高俅的耳边，如同私语，"第一刀，断他脚筋；第二刀，废他双手；第三刀——"他顿了顿，"我让他看着自己流血，流了整整一夜。"
高俅的裤裆间已经湿透，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这位殿帅府的太尉，此刻涕泪横流："教头饶命！往日……往日皆是误会！都是陆谦那厮自作主张，与本官无干啊！"
"误会？"林冲直起身，环视满堂好汉。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上。"众家兄弟，你们听见了吗？我妻亡家破，是误会；我刺配沧州，是误会；我风雪草场九死一生，也是误会！"
他的目光扫过宋江，扫过吴用，扫过那些或惊或怒或若有所思的面孔。
"宋大哥，你要招安，我不拦你。你要前程，我也理解。"林冲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但我林冲的前程，早在十五年前就断在白虎堂上了。今日我杀此獠，不为山寨，不为兄弟，只为——"
他低头看着高俅，看着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一字一顿：
"还我一个公道。"
刀光如匹练泻地。
那是一道完美的弧线，从左上到右下，带着十五年的恨意，带着三千个日夜的噩梦，带着一个禁军教头最后的尊严。高俅的头颅飞起时，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恐与哀求之间，嘴唇甚至还在翕动，似乎还想说出什么求饶的话。
"噗"的一声，头颅落在阶前，滚了三滚，停在了一双虎头靴前。
那是武松的脚。这位行者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脚，将头颅踢向堂中。肥硕的头颅滚到宋江案前，双目犹瞪，污血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啊呀！"宋江瘫坐在椅上，手中的酒杯终于落地，摔得粉碎。
吴用的羽扇坠地。这位智多星脸色惨白，喃喃道："完了，完了……招安大计，十年心血……"
"好！"李逵的暴喝打破了死寂。这黑旋风抡起双斧，"哥哥们，杀官军啊！"他话音未落，已经向高俅的随从砍去。那些随从二十余人，皆是殿帅府的精锐，此刻却吓得魂飞魄散，拔刀的手都在颤抖。
"保护太尉！"一名虞候大喊，随即意识到太尉已经身首异处，顿时面如土色。
赤发鬼刘唐和活阎罗阮小七早已按捺不住，各挺朴刀杀入人群。刘唐的红发在烛光中如火焰跳动，刀起处，一名虞候的胳膊飞上半空；阮小七的水性在梁山是数一数二的，此刻在陆地上也悍勇异常，一刀捅进一名随从的腹中，顺势一搅。
"反了，反了！"宋江终于回过神来，嘶声大喊，"快拿下林冲，向朝廷谢罪！左右，与我——"
"谁敢！"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卢俊义将梨花枪一横，白袍无风自动，枪尖在烛光下闪着寒芒。这位河北玉麒麟，梁山泊的第二把交椅，第一次当众与宋江唱起了反调。
"公明哥哥，"卢俊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谁动我师弟，便问卢某手中枪！"
燕青早已掣出川弩，三枚弩箭扣在弦上，冷冷环视四周。这位小乙哥虽然年轻，却是卢俊义的心腹，弩箭所指，正是吴用和宋江身侧的几名亲兵。
"卢员外，你——"宋江气得浑身发抖。
"宋头领，"卢俊义第一次没有称呼"哥哥"，"林冲是我师弟，今日他报仇雪恨，何错之有？"
索超、张清、宣赞等北地将领，本是降将出身，与林冲多有同病相怜之感，此刻俱向卢俊义身侧靠拢。索超的金刚斧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开裂："要拿林教头，先问问俺这斧头！"
鲁智深的禅杖重重顿地，声若洪钟："洒家早说这招安是馊主意！林兄弟杀得好！这高俅老贼，在东京时便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今日死得痛快！"
武松双刀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