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的余韵尚未散尽,便换了气象。
不再吟诗作赋,转而辩理析文。
两两结对,乔愈抛出一道道古今经书之要义、治学之疑题,二人或轮番作答、或互相对句论理,在诘问辩驳间各抒己见。
能引经据典而不泥古者,方为胜出。
胜者再入下一轮,两两结队,继续下一轮。
辩的虽凶,却始终绕着学问打转,不曾往人身上落过半句。
姜虞感慨,明明一个个都辩得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了,还能忍住不人身攻击一句。
谁看了,不得说一句读书人讲究。
不管能不能都听懂,反正不影响她看的津津有味。
但这份津津有味没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
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乔愈有意为之,偏将姜长澜与陈褚指成了一对。
二人皆是一怔,随即起身,行至湖心高台,作揖行礼。
乔愈颔首回礼,目光扫过姜长澜。
这容貌,当真是过盛了。
不论男女,若势单力薄,生得太出挑,从来不是福事。
难怪,连那位大煞星都要翻出陈年旧恩,央他出面替这个姓姜的书生铺路扬名。
其实,倒也不必他来。
他看得出来,乔灏是真心赏识这书生作诗时的轻灵。
但来都来了,他总要再看看,此人除了脸和诗文,可还有别的本事。
至于被他一道点出来的那位姓陈的书生,便是乔灏口中接了尾句、硬生生将整首诗化腐朽为神奇的那位。
他瞧着二人关系亲厚,便一并点了上来。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屈子行吟泽畔,身既穷矣,仍念念不忘君国;太史公身受大辱,亦未独善其身,反以史笔究天人之际。若真守穷则独善之训,屈、马二人岂非皆违孟轲之旨?”
“你们怎么瞧?”
姜长澜蹙眉沉吟。
陈褚亦然。
“你先来。”乔愈看向姜长澜。
姜长澜拱手道:“学生以为,穷则独善,达则兼济,本是孟子为士人划出的两条路向,而非不可变通的铁律。”
“再究善字本义,从来不止保全自身一层,更含修己以敬、修身以俟之意。”
“乃自修。”
“是以穷中不失其志,穷中仍有可为……”
从字义切入,又引经据典,层层推衍,将独善二字往深处挖了许久。
乔愈听罢,颔首笑道:“好一个独善真义,如此解来,倒也圆得通。”
随即转向陈褚:“你呢?”
陈褚谦逊道:“姜兄所述,已将独善推向了更深远一层,学生佩服之至,只能略作补充……”
“所处之世不同,所持之志亦各有别。若以一言论定千古,无异于以尺量海。”
“穷达交替之间,真正不变的,是士人心中的持守。”
与姜长澜深挖义理的路数不同,陈褚将落点放在了进退变通上,跳出是非之辩。
乔愈眼中欣赏愈发明朗。
“你们二人一往深处钻,一往宽处走。二人一挖一拓,一深一阔,各有所长,老朽一时倒真有些取舍不定。”
“再来一题。”
三日下来,辩理析文的气氛愈发火热,一场接一场的切磋交锋,将雅集推向了真正的巅峰。
待到落幕时分,满院学子仍觉意犹未尽。
这短短三日,既尝过了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快意,也看清了旁人笔下的惊才绝艳,更照见了自己尚欠的火候。
三人行,必有我师。
而这座园子里,有修书立说、名满天下的乔愈坐镇,有被唤作诗中仙人的乔灏。
还有一个个值得侧目、值得追赶的同辈佼佼者。
抬眼望去,处处皆师,步步可学。
来时是慕名,去时已是满载。
这样的雅集盛会,才是真正的雅集盛会,谁又舍得散场。
乔灏负手立于高台之上,指着楼阁墙面上密密麻麻的诗文墨迹,又扫了一眼那些徘徊在九曲木廊间迟迟不肯离去的文人学子,扬声道:“这些诗文,我会亲自整理,收录刊印成集,届时亲笔作序。”
乔愈接话道:“此次辩理析文,辩得精彩的议题,老朽也会一一整理出来,附上诸君各自的观点,成册留存。”
“诸位尚且年轻,风正帆悬,正是好时候。惟愿诸君,路不空行,前途可期,心愿得偿。”
人群渐次散去,此次雅集盛会被选出的五人留在了院中。
乔愈捋须:“盛会之前,应允过你们的,秋闱之后,可入乔家书楼阅书一月,这话不作废。你们且安心备考,旁的事,考完再说。”
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