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回座时神色已沉下来，俯身朝随从耳语几句，手指在桌下轻轻叩了三下。
楼梯口处，方才那中年妇人领着两个伙计缓步现身——他们足不沾地，衣摆拂过青砖，竟连一丝风响都无。
他们逼近秦渊等人面前，那中年妇人原本浑浊呆滞的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冷光，干瘪皲裂的嘴唇微微抽动，嘴角一扯，竟弯出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那笑容僵硬、扭曲，像纸糊的面具突然裂开，直勾勾朝秦渊他们压了过来。
秦渊垂眸扫去，眼底寒芒一闪，如刀出鞘。
“砰！”
她甚至没来得及眨眼，整个人已如断线纸鸢般被踹飞出去，脊背狠狠撞上青砖墙，震得墙灰簌簌剥落，继而重重砸在地面，蜷成一团。她抽搐着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翻涌起惊骇与错愕。
四目道长反手拔出背后青铜古剑，剑尖直指地上妇人，声如洪钟：“妖氛蔽目，还敢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一道猩红鬼影“嗖”地从她天灵窜出，悬浮半空，阴恻恻一笑：“啧，臭牛鼻子，倒小瞧你们了——有点门道！”
家乐心头猛地一沉，喉头一紧：果然……客栈里真藏着厉鬼！
“这……这……”
李显主仆面面相觑，脸色煞白，嘴唇发颤，却什么也看不见。
家乐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胸口稳住心神，从怀中掏出几片新鲜柚子叶，塞进李显手里：“抹眼睛，立刻！”
李显迟疑一瞬，与仆从对视点头，迅速将叶片揉搓后按在眼皮上——
刹那间，几缕黑气自伙计与掌柜七窍溢出，三道赤影飘然腾空！
“鬼——啊！！”
“老天爷！真有鬼！”
“快跑！快跑啊——”
秦渊抬眼望去，大堂内鬼影幢幢，他眸光一凛，眼皮缓缓下压，眼神锐利如钩。
“是恶鬼？”
家乐肩膀一缩，声音发虚，指尖不自觉攥紧剑柄。除却皇族尸与那群行尸，他还是头回直面阴物，腿肚子隐隐打颤。
“恶鬼？或是厉鬼。”
秦渊颔首，语速沉稳：“善魂泛青，戾气凝红——满屋赤影，没一个干净的。”
鬼魂等级森严，比僵尸谱系更繁杂。最底层是游魂野鬼，飘荡无依，弱如烛火。常言道‘人畏鬼三分，鬼惧人七分’，这类孤魂但凡撞上阳气足的活人，轻则灼肤生痛，重则魂飞魄散。它们只敢借夜吓人、偷吸精气，真要索命？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一旦修成恶鬼，便难缠十倍。沾上即缠身，甩不脱、斩不断，寻常人沾之即毙。
至于厉鬼？那是真正的灾星。不问缘由，不择对象，杀人全凭一念。高兴时留你喘气，不悦时抬手就灭——连理由都懒得给。
再往上，鬼将、鬼帅之流，连茅山正统弟子见了都要绕道走。
若遇鬼王？哪怕尚未凝成阳躯，放眼天下，怕也只有南毛北马嫡传，或九叔、石坚那等宗师级人物，才敢正面硬撼。
秦渊与四目道长目光一碰，无声会意。秦渊朝家乐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护住李显，绝不能再添新命。
家乐立时会意，唰地抽出桃木剑，箭步挡在李显主仆身前，声音放得极缓：“别慌，有我师父和师弟在，它们近不了你们的身。”
“多谢三位仙长救命之恩！”
“找死！”
秦渊胸中怒火翻涌，偏有人撞上来送死！他眸色一厉，桃木剑破风刺出，剑尖金光爆绽，如烈日劈阴，正中恶鬼眉心——那鬼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金焰中寸寸崩解，化作一捧飞灰。
“唰！”
四目道长低喝一声，剑势已如疾风卷雪，直扑另几道阴魂而去。
以二人修为，家乐连剑都没来得及挥第二下，几只恶鬼便已烟消云散。
众人刚松半口气，空气骤然一滞——寒意如冰水灌顶，四壁温度瞬间跌至骨髓深处。
秦渊眉峰一蹙，与四目道长飞快对视，手中桃木剑悄然横握，指节绷紧。
风更冽了，刮过耳畔似有哭咽；脊背一阵阵发麻，仿佛无数细针在皮下游走。
浓稠鬼气弥漫开来，腥冷刺鼻。紧接着，一声幽幽怪笑由远及近，忽如鬼魅掠影，倏然现身于众人眼前——
她落地无声，秦渊却一眼看清：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一袭大红嫁衣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那红艳得灼目，却不俗不妖，反倒衬得她眉目如画，艳绝人寰。
秦渊无声摇头，心底微叹：乱世佳人，美得越盛，劫数越重。
“可惜啊……”
家乐望着那女鬼，轻轻一叹，尾音微颤。
“可惜什么？”
秦渊耳力惊人，闻声挑眉——方才谁嚷嚷“这些人死得太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