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辰喉结一滚，脸霎时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几乎要当众骂出声来——照这说法，他头上那顶帽子，怕不是刚染完靛青又泼了墨汁，绿得发黑、黑得渗人。

    陈老爷当场僵在原地，额角冷汗直冒，手心湿滑黏腻，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女儿至今昏死不醒，那邪祟随时可能再扑向府里其他人，这根弦绷到极限，眼看就要断了。

    “秦道长！求您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啊！”

    万念俱灰之下，什么体面、颜面全顾不上了，陈老爷一把攥住秦渊袖口，声音发颤，眼眶泛红，膝盖都已微微弯了下去。

    秦渊凝视着他，眼神微冷，顿了顿，终于开口：“陈老爷，不是我不肯出手——这怨婴凶戾远超寻常厉鬼，连百年老尸都未必压得住它。

    没十足把握的事，我不能赌，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眉峰微拢，心底对陈大小姐毫无怜惜，更不愿坐视这东西踏出陈家一步，祸害更多人。

    “秦道长！行行好，开恩吧！您自己都说‘没把握’，又没说‘收不了’啊！”

    陈老爷牙一咬，竟真要往下跪，秦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肘，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

    几十条人命悬于一线，跪天跪地跪救命恩人，有什么丢人的？眼下哪儿还寻得到第二个能镇得住这玩意儿的高人？这不是活活剜他的心吗？

    “小渊，帮帮陈家吧！”崔老太爷叹口气，缓步上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把陈家满门拖进黄泉吧？”

    见秦渊神色松动，崔老太爷顺势推了一把。

    “秦道长，只要能保住我女儿，保住陈家上下，您要什么，我陈家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

    秦渊默然片刻，终是点了头：“好，我试试。”

    他还有两只铁甲僵在后院养着呢——对付一只初成气候的怨婴，还不至于束手无策。

    陈老爷一听，脸上顿时活泛起来，生怕他反悔，急急追问：“秦道长，需要哪些物件？我这就去备！”

    “嗯。”

    秦渊应了一声，唤来刘管家取纸笔，刷刷写下两张单子，递过去：“这张上的物事，送去崔家，我要炼几样法器；另一张列的是陈府要用的，今晚我亲自上门，清了那东西。”

    “好！就这么定了！”

    陈老爷一把抓过单子，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鼓囊囊的钱袋，沉甸甸塞进秦渊手里：“这是两百块大洋，算作定金，余款事成之后，一分不少奉上。”

    “成，一言为定。”

    陈老爷是真的怕了，出手阔绰得吓人——光定金就甩出两百块，怪不得玉清真人敢豁出命去搏这一遭。

    陈老爷前脚刚走，秦渊提笔又写一张药单递给刘管家：“去药铺抓齐，碾成细粉，分三包装好，越快越好——我下午还有要紧事。”

    刘管家抄起单子转身就跑，心里清楚：今夜陈府，怕是要见血见煞了。

    秦渊与崔景浩目光一碰，两人默契地侧过头，齐齐望向周辰，眼神里满是无声的唏嘘——好大一顶绿云盖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辰一撞上那两道目光，脸立刻垮了下来。

    原来昨夜秦渊就已洞悉真相，自己却还傻乎乎替陈家跑前跑后……真是蠢得透亮。

    他幽幽盯了秦渊一眼，黑着脸掉头就走，连句招呼都懒得打。

    秦渊轻笑一声，踱到崔老太爷跟前，利落地拔掉他腿上银针，扶他起身：“老爷子，试试迈步。”

    暮色渐浓，秦渊携崔景浩、薛勇登门陈府，为入夜一战做最后布署。

    陈老爷早候在朱漆大门外，远远瞧见三人身影，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几分，胸口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他迎上前，满脸热切，试探着问：“秦道长，要不……先去看看小女？”

    “嗯。”

    秦渊虽厌烦陈大小姐这般做派，甚至有些鄙夷，但人命关天，收了钱，便得尽本分。

    陈老爷立刻引路，领着三人穿过垂花门，拐进一处僻静院落。

    刚跨过门槛，陈夫人便扑上来，哭得身子直晃：“秦道长！求您拉我闺女一把吧！她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陈家儿媳妇站在廊下，面色阴沉如雨前乌云——小姑子闯下滔天大祸，不就是婆婆一手惯出来的？如今哭天抢地，半点悔意都欠奉。

    “能救，我一定竭尽全力。”

    秦渊只淡淡扫了婆媳二人一眼。

    他从不轻易许诺“必救”，生死有数，玄门中人，岂敢夸此海口？

    可怜之人，往往藏着可憎之处；他没那份闲心，去哄劝两个自欺欺人的人。

    没得一句准话，陈老爷夫妇愈发焦灼，手指死死绞着衣襟，指节泛白，亦步亦趋跟在秦渊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