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带我们去你倒下的地方。”
“道长请随我来！”
刘云话音未落，身影已倏然掠出，轻飘飘钻进伞底。
文才麻利背起背篓——里面锄头、白布、香烛、纸钱样样齐备。
三人离了义庄，沿山径一路向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刘云忽地停住脚步。
秦渊环顾四周荒坡野岭，又瞥了眼伞下那张泛青的小脸，问：“就是这儿？”
刘云重重一点头，眼眶又红了，牙关咬得咯咯响：“错不了！”
他本是失足坠崖，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那处断崖、那块凸石、那滩干涸血迹……刻进骨头里都忘不掉。
“行了，收起你这张苦瓜脸。
你觉得冤，我看是命该如此——信不信由你。”
秦渊把伞靠在树干上，从背篓取出纸钱焚香，烧完才示意文才动手。
“……你说得是。”
刘云垂下眼，气息平顺了些。
文才抡起锄头便刨，两人轮换着挖，刘云只能悬在半空，看着铁器一下下叩开黄土。
所幸埋得浅，挖了不到一个钟头，一截灰白指骨便刺破浮土，静静露了出来。
秦渊搁下锄头，翻出背篓里一块旧蓝布，“嗤啦”撕作三片：最大那块铺地当席，另两小片递过去：“裹紧手再碰，别伤了骨头。”
“怎么又是我？！”
文才垮着脸，委屈得快冒泡。
秦渊斜睨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馒头：“当初跪着求师父救人的，可不是我。”
刘云悄悄往伞边缩了缩，默默给文才点了一炷无声的香。
文才哑口无言，只得用布裹牢双手，屏住呼吸，一寸寸扒开碎土，将散落的肋骨、腿骨、颅骨轻轻拾起，摆放在蓝布中央。
此前秦渊问他死了多久，就为这节——若尸身未化，哪怕一丝腐气，他宁可背负薄情之名也不愿碰。
试想，若掀开土，底下是一具软塌塌、泛着绿沫的躯壳，谁扛得住？
纵使心肠再软，也架不住这活儿往胃里顶。
最后，两人将遗骨仔细裹好，填平土坑，把蓝布包稳稳放进背篓，原路返程。
等九叔择定吉穴，不必拘泥黄历，挑个阴阳相宜的日子，便可入土。
刘云年纪尚轻，无后嗣可荫，更无祖业可守，只求安稳转世。
只要葬地不冲煞、不损阴德，便足够了。
一切从简，反倒最合他心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在野岭吹风数月，若非撞上秦渊师徒，怕是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没有，哪还敢挑三拣四？
办妥刘云的事后，秦渊径直去了县城一趟，返程时腰包里已稳稳揣着六百块银元。
指尖摩挲着沉甸甸的银币，他心头一松——这是他穿越到这世道后攥在手里的第一笔真金白银，穷得揭不开锅的日子，总算翻篇了。
“九叔好！”
“九叔早啊！”
“哎哟，九叔来啦！生意兴隆！”
早饭刚落肚，九叔便领着秦渊和文才进了镇子。
义庄地窖里的存粮快见底了，今儿天光敞亮、风清气爽，正宜采买补货。
秦渊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街坊热络地跟九叔寒暄，他却像站在岸上看流水，浑身不自在，仿佛一脚踩在别处的光阴里。
眼下是清末民初，袁世凯倒台不久，外头列强环伺，内里军阀割据，炮火声此起彼伏。
可任家镇偏居一隅，没挨过枪子儿、没遭过兵祸，反倒安安稳稳地活着，市井烟火照常升腾。
七月天，高远澄澈，风里带凉意。
这乱世风云，竟似被山坳挡在外头，半点没刮进这座边陲小镇。
天刚擦亮，挑担吆喝的、蹲摊砍价的、碰面搭话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把整条街都烘得活泛起来。
“九叔早！”
粮铺王掌柜一见人影，立马迎出铺门，脸上堆满笑意。
“早！买卖顺心？”
九叔朗声问。
“托九叔福，勉强度日！”王掌柜搓着手，笑得眼角挤出褶子。
九叔没多啰嗦，只点头示意，让他配几袋上等糙米、两坛陈年豆酱，再捎些干菜腊肉。
王掌柜一边算账，一边朝伙计扬声吩咐：“快！给义庄备货，手脚利索些！”结完账，又凑近九叔，压低嗓门夸：“九叔，您这小徒弟，精气神足得很呐！”
“嗯，确实利落。”
九叔侧眸扫了秦渊一眼——浓眉如墨，鼻梁挺直，衣衫虽旧却熨帖，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青竹。
秦渊暗自撇嘴：原主这张脸，还真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