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因一桩极小的事而感到委屈的午后,雍华鹤曾抚着她的头,柔声对她说过:
“殿下,与人交往,不必求全,更不必过分在乎她人一时的态度。您要学的,是试着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分析对方为何会如此言、如此行。动机解开了,那看似不可理喻的态度,便自然而然地明了了。”
“殿下未来是要君临天下之人。若心胸没有容纳百川的广阔,没有设身处地的格局,只会被她人的三言两语牵动心神,只会无脑地抱怨周遭一切,那不如去做那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市井小民,便莫要当这个王上了。”
雍华鹤的话,如同在魏恒那滚烫混乱的脑海中,注入了一道清冽的微风。
她开始发着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味那些屈辱的感受,而是试着去分析。
她那因为高烧而昏沉的头脑,竟奇迹般地清明了些许。
她们并非针对小风,而只是在遵循这个世界最根深蒂固的规则。她们中的多数,尤其是家世优越的师姐,在这个只凭着天性和直觉生猛行事的年纪,行为动机非常简单:我需要,我获取,我使用。
她们从出生起,身边就有无数个像小风一样的仆役。他们沉默、顺从,唯一的任务就是满足她们的一切需求。在她们截至目前的生命里,可能从未有一个力者敢于直视她的眼睛,更遑论与她们平等对话。她们所学习的典籍,歌颂的是灵主的丰功伟绩;她们所接受的教诲,是如何成为一个更强大的、能光耀家族的灵主。
这种环境,会让她们从骨子里就认为,“他们,就该是这样子的,就该被这样对待。”
当然,这个“她们”,也是她自己。若没有像此刻这样作为小风生活过,她对这样身份低微的力者小厮的态度,或许和她们不会有什么不同。
而太师教她的,便是要让她拥有跳出“小风”这个身份,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这一切的能力。
这一刻,魏恒依旧觉得寒冷、饥饿,且无比的孤独。
但她的心中,那份属于孩童的委屈,却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也更为清醒的思考。
几日后,她的病渐渐自愈了,而整个北辰钟灵书院的气氛,都悄然变得不同了。
往日里那份清冷肃杀的苦修之气,被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兴奋、紧张与竞争意味的喧嚣所取代。平日里鲜少走动的各宫学子们,如今也时常三三两两地聚在各处的试炼场或空地上,低声讨论着什么。魏恒甚至好几次看到,有紫微宫的师姐在悬崖边的空地上,练习着一种极其高妙的身法——她们竟能将灵力凝聚于脚下,在空中极其惊险地踏出一步或两步。
杂役房的活计,也因此变得格外忙碌。师姐们开始差她去送一些看不懂的阵法图纸,或是去取一些平日里用不到的,用于加固或提速的特殊矿石粉末。
直到她从一位相熟的老杂役口中得知,原来,是一季一度的,整个书院最盛大的赛事——踏虚竞渡,马上就要开始了。
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份荣耀而积极备战。
这一日午后,她刚将一捆沉重的用于篆刻符文的青竹,从山下搬到天市宫的工坊外,累得气喘吁吁,正准备歇口气,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叫住了她。
魏恒回头,看到一位穿着天市宫院服的师姐,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对她招手。
魏恒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师姐有何吩咐?”
师姐显得有些紧张。她将小风拉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从自己的袖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封信来。
那信,被封得极其庄重和美观。信封用的是一种泛着淡淡玉色的硬质信笺,上面还用银线描着清雅的云纹。封口处,则用上好的紫红色火漆仔仔细细地封了,上面还盖着一个极其精巧,大概是她私人印鉴的小篆。
“这个……”这位师姐将信塞到小风手里,脸颊变红了,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叮嘱道,“这个东西,极其重要!绝不能让旁人看见!你务必、务必亲手,将它交到紫微宫的裴景珑手里。知道了吗?”
“裴景珑”
当这三个字,从这位师姐口中轻飘飘地吐出,再钻入魏恒的耳朵里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对啊......四年前分别时,珑儿姐姐说她要去的书院,不就是这北辰钟灵书院吗!
那个嬉闹玩耍的午后已过去四年,但那张小纸条,一直完好地夹在魏恒最喜欢的那本札记册籍里。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搬运青竹而沾满灰尘,甚至起了薄茧的小手。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无数种情绪的暗流,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听到自己,用那个属于小风的声音,低低地应道:
“是,师姐。我一定亲手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