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在这阖宫团圆的家宴之上,看着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地在她面前展现自己,唯独他,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魏勉的心中,竟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烦躁与不满。
很好。今日,孤便偏要探一探,你这看似清心寡欲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宴席结束后,魏勉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典微一人远远跟着,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信步走入了月色下的御花园。
她看着时安那清瘦而挺拔的背影,独自一人,穿过花丛,走过小桥,最终,在花园深处一处最僻静的、临水而建的观星亭内,停了下来。
魏勉隐于暗处,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以为,这个不争不抢的侍君,或许是心中有什么郁结,要独自一人来此伤春悲秋?
却没想到——
只见时安极其熟练地从石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副温润的白玉棋盘和两罐黑白分明的棋子。然后,他便在石凳上坐下,神情专注地,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为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镀上了一层朦胧。
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指尖拈起一子,在空中悬停片刻,又极其果断地落下,发出一声清脆声响。黑白两条大龙在棋盘上疯狂绞杀,棋局激烈,杀气腾腾,与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魏勉看着这一幕,眼中那丝烦躁不满,渐渐被更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她不再隐藏身形,缓步走到时安的棋盘前,看着棋盘上那黑白分明、厮杀正酣的棋局,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戏谑:
“满园秋色,诸君皆在争妍,唯你在此枯坐对弈,与石子为伴。时侍君,不觉冷清?”
时安拈着一枚黑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他似乎并未因王上的突然出现而惊慌失措,只是极其从容地,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罐,然后起身,对着魏勉,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标准的长揖之礼。
“回王上。”
当他抬起头时,魏勉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是一种如同雨后初晴,被溪水洗涤过的青竹,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染尘埃的洁净感。他的肌肤白皙如玉,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眼波流转,便自带三分多情;而此刻,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双眼睛便如同落满了星辰的清澈湖面,能轻易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这是一个能让任何人都瞬间联想到“初恋”这个词语的少男。干净、美好、带着一丝不易察含有书卷气的疏离,却又在眉梢眼角,藏着一丝能勾魂摄魄的风情。
“与天地对弈,与己心对弈,棋盘之内,风云万变,其乐无穷,何来冷清之说?”他的声音,也如其人一般,清朗悦耳,如同山间冷泉,叮咚作响。
魏勉的心,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她稳住心神,兴趣更浓:“哦?那在你看来,这局棋,是你这凡人之心胜了,还是那无情的天地胜了?”
时安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月色都仿佛温柔了几分:“臣不敢与天地争胜负。臣只是在看,这棋盘之上,何处是生门,何处是死地。看清了,才能落子无悔。”
这番话,意有所指,既是在说棋,又像是在说这后宫,这朝堂,这人生。
魏勉彻底被勾起了兴致。
她伸出手,指尖在棋盘中央那天元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瞬间打乱了那盘激战正酣的棋局。
“与自己下,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命令,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陪孤下一盘。”
时安抬起眼,迎上魏勉那势在必得的目光,他缓缓地、深深地一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微光:
“是,王上。臣,遵旨。”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从白玉棋罐中捻起一枚白子,动作优雅,落子无声,却在棋盘一角,布下了一个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玄机的开局。
魏勉双目微凝,随即也捻起一枚黑子,指尖那枚象征着首夫昭彦情意的玉戒在烛火下微微一闪,毫不犹豫地应下。
亭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廊柱,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亭内的风灯,则将两人专注的侧脸,映照得如同温玉。
这是一场极其精彩的对弈。
魏勉的棋风,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她擅长从宏观布局,营造巨大的势力范围,极具压迫感,棋路中充满了属于王者的霸道与不容置疑。她落子极快,如同她当年在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