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把碎木头。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锅里是半锅清水，水面上飘着三片白菜叶子。
西屋那边又在炖肉了。
花胶排骨汤的香气顺着墙缝往这边渗，浓得能拿手攥住。贾张氏的鼻翼翕了两下，筷子往锅沿上敲了一记。
“天天炖！天天炖！有什么了不起的！”
秦淮茹坐在门槛上，手里掰着窝头，没搭腔。棒梗蹲在墙根底下，用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
院门洞里传来引擎声。
张建军从挎斗里站起来，整了整腰带，两个干事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军靴踩在青砖上，从前院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
刘海中正端着碗在自家门口蹲着喝粥。看见三个穿制服的进来，碗差点脱手。
张建军径直走到贾家门前。
秦淮茹抬起头，看见张建军的表情，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
“秦淮茹同志。”
张建军站定了。帽檐底下的脸没有多余的表情。
“贾东旭同志今日下午在三车间操作车床时，因严重违反安全操作规程，发生重大机械事故。”
他停了一拍。
“经厂医现场确认，贾东旭同志已当场死亡。”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菜叶。
秦淮茹嘴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
空气在她耳朵里变成了一层棉花，张建军后面说的什么，她一个字没听见。
“什么？！”
贾张氏从灶前蹿出来，手里的火钳还没撒。
“你再说一遍！”
张建军重复了一遍。
火钳掉在地上。
贾张氏的两条腿往前迈了半步，没迈出去，膝盖一弯，整个人朝后仰。后脑勺撞在灶台的砖沿上，闷响一声。
这回不是装的。
老太太的眼皮翻了上去，白眼珠子亮了一瞬，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棒梗扔了手里的树枝，张着嘴，不知道该往哪跑。
秦淮茹从门槛上滑下来，膝盖先砸在青砖上，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在地上的积水里，指头在泥里抠出两道印子。
“东旭——”
哭声在四合院的砖墙之间来回撞。
院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阎埠贵第一个探出脑袋。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左右看了看，缩回去把镜子重新架好，又探出来。
“死了？真死了？”三大妈在他身后拽袖子。
阎埠贵没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两下算盘。贾家就贾东旭一个壮劳力，这一没......
“可千万别来借粮。”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把门关上了，留了三指宽的缝。
刘海中扒着窗户往外看。看了十几秒，把窗帘拉死了。膝盖上的关节炎让他的右腿一阵一阵地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后院，许大茂从窗帘缝里看见张建军走了，又看见秦淮茹趴在地上嚎，看见贾张氏倒在灶台旁边不动弹。
他的嘴角歪了一下。
“死了就死了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娄晓娥听见了。
娄晓娥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个针线笸箩，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再缺德点吗？”
许大茂把窗帘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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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没等下班，出了车间就走了，跟谁都没打招呼。一路上两条腿灌了铅，走走停停。
贾家门口围了七八个人。秦淮茹被三大妈扶着坐在门槛上，两只眼肿成了桃子。贾张氏被人掐了人中醒过来，歪在灶边的板凳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易中海没往前凑。
他绕过人群，贴着墙根回了自己屋。
坐在炕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攥在一起。
五块钱，两斤粮票，那份养老送终的字据。
十几年来省吃俭用、一口肉留着不舍得吃、对贾家大事小事有求必应——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盘算。
全完了。
贾东旭的命没了。字据上的红手印变成了一张废纸。
谁给他养老？
谁给他端茶倒水、送终摔盆？
他六十三了。没有孩子，他这辈子押的全部筹码，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被一台C620车床绞碎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是谁把调速手柄拨到五档的？是贾东旭自己。为什么？因为他要冲产量。为什么要冲产量？
因为有人告诉他，产量能翻身。
那个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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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