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本事的老东西。
产量。
他满脑子就剩这两个字了。
第二十七个件。第二十八个。
地脚螺栓松退了四分之一圈。整台机床在每一次切削冲击中都往右偏移零点几毫米。
第二十九个件。
主轴轴承发出的声音变了。
尖锐的、像指甲划玻璃的嘶叫。润滑油从轴承座的密封圈渗出来，顺着主轴箱的外壳往下淌，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黑线。
贾东旭听见了这个声音。
他犹豫了一秒。
咔。
一声脆响。
工件在卡盘里卡死了。
旋转骤停的一瞬间，被约束的动能在瞬间集中释放。特种钢工件从夹持面断裂，半个巴掌大的碎块脱离卡盘飞出。
没有挡板。
碎钢块带着切削高温，以接近子弹的初速射出。
贾东旭的右锁骨挡在了它的弹道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淹没在机器的惨叫里。碎钢块从锁骨穿入，擦着颈动脉的外壁、切断了右侧斜方肌和锁骨下动脉，嵌进了肩胛骨的骨质里。
贾东旭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叫。
身体因为这股冲击力往前栽去，右手下意识地往前想扶住什么。
工服袖口碰到了还在惯性旋转的卡盘，布料立刻被绞紧，从袖口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肘关节。
贾东旭的整条右臂被卷进了卡盘和刀架之间的缝隙。
骨头断裂的声音连续响起。
尺骨、桡骨、肱骨。
“啊——！”
贾东旭的尖叫穿透了整个车间。所有正在操工的工人同时回头。
最近的两个工友冲过来，其中一个在跑的过程中踩到了地上的润滑油，滑了一跤。另一个冲到机床旁边，伸手去拽贾东旭的身体，拽不动。
“拉闸！！！”
有人在喊。
总闸拉下的那一刻，整个车间的机器同时失去动力。灯灭了又亮，应急照明接管。在惨白的灯光下，C620车床前面的景象让所有看见的人呕吐。
贾东旭被绞在卡盘和导轨之间。右臂从肩关节处被扭成了一个人体结构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工服碎成了布条，裹在变形的金属零件上面，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血从机床的缝隙里往外淌，混着机油和冷却液，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滩黑红色的液体。
贾东旭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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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警报响彻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何雨梁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张建军站在门口。
“三车间，重大事故。”
何雨梁搁下钢笔，站起来。椅子被他蹬出去撞在墙上。
“带上相机。全体出动。”
保卫处十名干事在两分钟内集结完毕，跟着何雨梁直穿厂区。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沿途的工人自动闪开。
三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百多号人。有人蹲在墙根干呕，有人捂着嘴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让开。”
何雨梁走进去。
车床前面的地，红的。墙壁上溅着的，红的。卡盘上绞着的东西，已经不像人了。
何雨梁的脚步没停。他走到机床正前方两米处站定，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扫得很慢。
墙角——拆下来靠在那里的铸铁挡板。四颗地脚螺栓——三颗完整放在地上，第四颗断茬口生锈发黑。变速箱盖板没盖严，露出里面的齿轮组和那个被拨到“5”的调速手柄。
何雨梁回头。
“拉警戒线。所有无关人员退到十米以外。”
十名干事分散开，拉起绳索，把围观的工人往外推。
“谁都不许动现场的任何东西。”何雨梁从挎包里取出相机，打开后盖检查胶卷。“动一颗螺丝钉，按破坏证据论处。”
闪光灯亮了。
第一张：拆卸的挡板全景。第二张：挡板螺栓孔的特写，三颗完整螺栓摆在旁边，第四颗断茬口清晰可见。
第三张：变速箱内部，调速手柄卡在“5”档的位置。第四张：地脚螺栓松退的缝隙。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何雨梁一口气拍了三十六张。每按一次快门，闪光灯就在血腥的现场炸出一团白光。
他把相机收好，回头扫了一眼人群。
人群外沿，一个身影正往里面挤。
易中海听到消息就跑来了，工服上衣的扣子错了位，左脚的鞋带松着，脸上的汗从鬓角往下淌。
他挤开两个挡路的年轻工人，钻进了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