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梁换上笔挺的制服，一路从厂大门长驱直入，停在办公楼底下。
从厂门口到办公楼，沿途的工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保卫处干事们分列两排，在楼梯口齐刷刷敬礼，站得笔挺。
何雨梁踩着军靴直奔三楼。
副厂长办公室。
何雨梁抬脚就是一踹。
门板砸在墙壁上，门锁碎落在地。
李怀德正拿着搪瓷茶杯喝水，吓得手腕一翻，半杯开水全洒在裤裆上。他疼得倒吸凉气，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血色抽得一干二净。
何雨梁走进去，反手推上门板。他拉开李怀德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稳稳坐下。皮手套脱下来，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李副厂长，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你忙坏了吧。”
李怀德舌头打结，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桌子上的水渍，语无伦次：“何、何处长，你平安回来，这是大喜事！我这就让厂办安排接风宴，食堂傻柱主厨……”
“把西门和南门的安保权划给行政科，借口部里纪检组质询赵副部长，企图换掉保卫处长。”何雨梁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砸在桌面上，根本不接他的茬。
李怀德后背湿透，冷汗贴着衬衫往下流：“雨梁，这是误会。我那是为了维持厂里日常工作，总不能让安保工作停摆不是……”
何雨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拍在李怀德面前。
孙兆林案的渠道牵连名单，加上周桂芳写下的认罪保证书副本。
李怀德的视线触及纸面，整个人瘫软在真皮转椅里，连狡辩的力气都没了。
“太行山那帮敌特，用集束炸药和机枪跟我打招呼。李副厂长，你玩的是权术，打算从后方挖我的根。”何雨梁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
“不敢！绝对不敢！”李怀德嗓音尖锐变形。
“我只说一次。”何雨梁盯着他，“第一，保卫处的经费额度下月起上调百分之三十，全由你分管的后勤口子出。“
”第二，行政科那个叫陈国柱的，今天下午调去翻砂车间砸煤块，编制踢出管理岗。第三，我不在期间，张建军所有的代签文件，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全部补齐厂委盖章。”
李怀德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翻开抽屉找出印泥和印章，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他翻出张建军之前压在厂办那堆不予通过的申请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盖印、签字。
钢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两页，李怀德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十分钟后，二十几份文件全部处理完毕。李怀德把文件整理好，双手推到桌边。
何雨梁站起身，重新戴上皮手套，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以后再伸手，我就把你连胳膊带肩膀一起卸了。”
说完，何雨梁转身出门。
门外，几个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厂委干部见何雨梁走出来，齐刷刷贴紧走廊墙壁，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
第二天清晨六点的轧钢厂，高音喇叭准时炸响。
同一段话翻来覆去播了七八遍，从何雨梁率队全歼敌特开始，到零下三十度翻越太行山结束，每一遍都能在车间里掀起新一轮议论。
一车间的老工人王铁柱蹲在机床边上，手里的扳手忘了拧，嘴巴合不拢：“四十二个！一个排都不到的人，干翻五十个拿枪的特务！”
旁边的学徒工眼珠子瞪得溜圆：“师傅，何处长以前在朝鲜是干啥的？”
“侦察排排长。听说一个人摸过敌人阵地三百里，全排活着回来。”
“操。”学徒工再找不出第二个字。
厂区东北角，二号公共厕所。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粪水表面结了层冰碴子，底下的东西冻成了硬疙瘩，铁锹铲下去跟凿石头差不多。
秦淮茹戴着厂里发的破手套，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攥着粪勺往桶里舀。每舀一下，那股味儿就往鼻子里钻一层。她已经吐过两回了。
贾东旭蹲在旁边。右胳膊吊着布条，只有左手能使，铁锹杵在冻粪上。
一个扛着工具箱路过的钳工捏着鼻子，隔着五米远喊了句：“哟，这不贾东旭嘛？考核砸了不够丢人，这又来扫厕所了？”
跟他一块走的同事笑出了声：“人家何处长在太行山杀敌特，他在这儿掏大粪，一个厂的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贾东旭的铁锹砸在地上，脸憋得通红。
秦淮茹没抬头。粪勺在桶里搅了搅。
广播里何雨梁的名字又响起来了。穿过半个厂区，传到这间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字字清晰。
秦淮茹的手停了。
她把粪勺搁在桶沿上，站直了身子，往厂区中央那栋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风刮过来，把厕所的味道和广播里的表彰词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