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没闭。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有一条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窗台底下。
秦淮茹盯着那条裂缝。
一个念头从裂缝的最底端钻出来，像春天返潮时从墙根往外渗的水——悄无声息，阴冷潮湿，一旦渗进来就没法擦干。
她要爬上那张床。
何雨梁的床。
这个念头荒唐到她自己都打了个寒噤。她把被角往脸上拉了拉，闭上眼。
但那个念头没走。它缩在她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扎了根。
......
天蒙蒙亮，何家东厢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宋云的作息雷打不动。五点起床，叠被、擦地、做早饭，六点二十换上白大褂，挎包里塞一本病历夹，准备骑车去军区总医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
秦淮茹站在门口。
准确说，是站在何家东厢房正对面的过道上，距离院门不到两步远。
穿了一件薄棉衣，腰身收得紧，领口敞着。头发昨夜哭散了没梳，今早用水抿过，湿漉漉地贴在两颊，倒把那张瘦削的脸衬出几分楚楚可怜。
左脸肿着，淤青还没褪，嘴角的伤结了薄痂。
秦淮茹看见宋云出来，往前迈了半步，腰弯下去。
“何夫人。”
嗓子是哑的，带着哭过一宿的沙。
“昨晚上多亏了何处长……要不是他，我……”她的肩膀抖了两下，声音断断续续。
“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以后何处长换下来的衣裳我全包了，洗、缝、补，什么活都行……”
鞠躬的角度恰到好处，不过分，又足够让人看见她薄棉衣领口敞开的那一截脖子和锁骨。
锁骨上有两道红印。
院子里这个时间段，出来倒夜壶的、烧水的，三三两两。阎埠贵刚端着搪瓷缸子出了门，看见这一幕，缸子端到嘴边没喝，人杵在廊柱后面没动。
刘海中家的窗帘缝开了一条线，又合上了。
宋云没动。
她站在门口，右手搭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看秦淮茹。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来。
就像是看标本。术前评估，冷的，带刻度的。
秦淮茹的腰还弯着，等着宋云扶她，好顺势抓住这根竿往上爬。
宋云没扶。
“抬头。”
秦淮茹直起腰。
宋云的目光落在她左脸的淤青上，停了两秒。
“紫红色瘀斑，面积约两平方厘米，边缘弥散，皮下出血已经开始吸收变色。”
秦淮茹的眼皮跳了一下。
宋云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跟查房时口述病历一样。
“瘀斑颜色由暗红转紫，说明受伤时间在六到八小时之前。跟昨晚的时间对得上。”
秦淮茹的嘴角动了动，脸上还挂着那副可怜相。
“但是。”
宋云的目光下移。
落在秦淮茹敞开的领口上，盯着锁骨那两道红印，看了三秒。
“锁骨上方的红痕，皮肤表层充血，毛细血管未见破裂，压痕呈指尖形状，间距窄，是女性手指的宽度。”
秦淮茹的笑僵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阎埠贵的搪瓷缸子往嘴边凑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红痕周围皮肤纹理清晰，无水肿，充血反应呈鲜红色，按压后褪色。”宋云从兜里把左手抽出来，两根手指并拢，在自己锁骨的位置比了一下。“新鲜的。不超过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