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绕着车厢转了一圈，掰着手指头算。铜件的量他估不准，但两台精密车床的价格他知道，去年厂里从东德引进了一批同型号的，一台的到岸价折合人民币两万三千块。
两台往那儿一摆，四万六。
加上车厢里那几十箱铜件……
“科长。”张建军的声音发干。“这一车厢的东西，差不多值十万。”
凌晨三点十五分，杨厂长的嘎斯吉普拐进了厂区西门。
老杨是被电话从被窝里炸起来的，棉袄套在睡衣外面，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翘着三撮，一只脚穿棉鞋一只脚趿拉着布拖鞋。
他跳下车，看见那两辆塞满赃物的卡车。
看见地上整排趴着的八个人。
看见被拆开的铜件箱子和那两台露出半截的德国车床。
杨厂长的手撑在卡车挡板上，撑了五秒钟。
“好——好啊——”
牙关咬着，腮帮子的肌肉跳了几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排人，最后定在马大炮身上。
马大炮的下巴磕破了皮，血和泥糊在一起，脸贴着冻土，头偏向一侧。
杨厂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
然后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马大炮胸口。
马大炮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
“十万块的国家财产！你姓马的吃了几个豹子胆！”
马大炮被踹翻在地，喘了半天才翻过身来。
嘴里的血沫吐在地上，眼珠子红得像兔子。
“何雨梁，你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沙哑、尖利。
“这批货上头有人要！你知道是谁吗？你碰不起！你敢动我，明天就有人扒了你的皮！”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看着何雨梁。
何雨梁走到马大炮面前。蹲下来。
“上头有人？”
“马大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谁——能扒我的皮。”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钢笔，拧开笔帽，在张建军递过来的拘押令上签了字。
“全部带走。连夜审。”
......
保卫科审讯室的白炽光从头顶浇下来，把马大炮的脸照得惨白。
他的下巴还在渗血，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张建军坐在对面，翻开笔录本。
“马大炮，四十三岁，三车间副主任。今晚凌晨两点，驾驶厂区运输车辆，伙同七名同伙，企图从西门盗运军工精密车床两台、铜制标准件若干。人赃俱获。”
马大炮往椅背上一靠，脑袋歪着，嘴角挂着血沫，居然笑了。
“张干事，你年纪轻，有些事你玩不转。”
张建军的笔停了。
“我劝你们把我放了。”马大炮的眼珠子从张建军脸上移到门口方向。“我在上头有人。冶金部的，你们轧钢厂的红头文件从哪发下来的，用不着我教你们吧？”
张建军没接话，看了一眼门口。
何雨梁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没进来。
马大炮舔了一下嘴角的血。“我姓马的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你们一个厂级保卫科，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的下巴朝何雨梁的方向扬了扬。
“何科长，你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上面一个电话打到你们杨厂长桌上，你猜他保你还是保他自己？”
张建军的拳头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