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掐了，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几行数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里。
出了车间，往厂部办公楼走。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
马大炮敲门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钢笔搁在笔架上。
“李厂长。”马大炮把门带上，声音压到最低。“您听广播了？”
“耳朵没聋。”
“那个三重核验……还有亲笔签字……”马大炮的舌头打了个绊，“这要是查起来......”
“查什么？”李怀德的笔拿起来了，在文件上签了个名。“你自己屁股干不干净，你自己清楚。”
马大炮的脸白了一层。
“李厂长，我那边的账……有些地方不太经得起翻。您也知道，上个月那批货。”
“我知道什么？”李怀德的笔帽扣回去了，声音没起伏。“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大炮的嘴巴张了两下。
李怀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回去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账面上的窟窿，自己想办法补。别来找我。”
马大炮站在原地，两条腿灌了铅。
“李厂长，光补账面没用啊。何雨梁那个人，他查东西不光看账本，他查车辙、查碎屑、查门卫记录。上回刘海中的事您也看见了，炕底下藏的东西都给翻出来了。”
“那是刘海中蠢。”李怀德转过身。“你要是跟他一样蠢，那我也帮不了你。”
马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退出去了。
......
下午两点。厂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杨厂长居中，李怀德在左手边第一位，何雨梁在右手边第三位。工会主席老陈、纪检组长老吴、各车间主任依次排开。
议题只有一个：反盗窃百日行动的执行细则。
何雨梁把方案念了一遍。三页纸，十七条，从车辆检查到人员搜身，从台账抽查到夜间巡逻，每一条都卡得死。
念完了，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怀德开口了。
“我提一点意见。”
杨厂长点了下头。
“百日行动的出发点是好的，保护国家资产，谁都支持。但是，”他把茶杯盖子揭开又盖上。
“执行力度是不是过了？三重核验，每辆车进出都要查，光排队就得半个钟头。运输队一天跑八趟，八趟就是四个钟头。这四个钟头的产能损失，谁来担？”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还有，特种材料出库必须何科长亲笔签字。何科长一个人，全厂十二个车间，他签得过来吗？万一他出差、开会、不在厂里，生产线停着等他签字？”
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李怀德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我的建议是，检查标准适当放宽，抽查比例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三十。特种材料签字权下放到各车间主任一级。这样既能查案，又不耽误生产。”
话说完了。
会议室里的目光集中到何雨梁身上。
何雨梁没看他。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搁在桌面正中间。
“上个月全厂资产损耗表。”
杨厂长拿过去看。
"特种钢锭，损耗率百分之七点三。精加工成品件，损耗率百分之四点一。劳保用品，损耗率百分之十二。三项合计，折合人民币，"
何雨梁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表格最后一行的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