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摞：转业安置文件、工资条、伤残补贴证明。
小刘拿过去，翻到工资那一栏，眼珠子定了两秒——行政十七级，月薪八十七块五。转业安置费加伤残补贴，一次性到账一千二百元整。
五八年的京城，一个四级工月薪不到五十。何雨梁的收入差不多是普通工人的两倍。
小刘的嘴闭紧了，手上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二摞：军功档案复印件，脱密版。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个人嘉奖若干。最后一页，附着东城分局陈局长亲笔签发的人民卫士表彰令。
老周接过这摞材料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他翻到二等功那页，瞳孔放大——这种军功等级，在和平年代意味着什么，搞纪检的比谁都清楚。
第三摞：轧钢厂特大投机倒把案的公安局备案文书。缴获赃款三万两千元，分文未取，全额上交国家财政。
陈局长的亲笔批语用蓝墨水写在文书页眉处，字迹粗放有力：“何雨梁同志品行端正，忠诚可靠，系我局重点联系的先进典型。”
老周把三摞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翻了一遍。
他来之前只知道要查一个保卫科长，级别不高，估计一两个小时就能了结。现在才明白自己踩进了什么坑——二等功、金匾、三万元追赃案头号功臣、陈局长亲笔背书。
这种人，别说查，连份调查函发出去都得掂量三遍。
老周把材料推回桌面，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再吱声。
李怀德那张脸上的笑纹还维持着，但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注意到。
何雨梁把水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生活水平的事，我也一并交代清楚。我转业前在部队待了七年多，老战友不少，有在郊区农场的，有在肉联厂的。逢年过节互相帮衬点土特产，这叫战友情谊，合情合理合法。”
他顿了一拍。
“如果调查组需要核实，我可以提供每一位战友的姓名、所属单位和联络方式。你们可以逐一函询。”
这话客客气气，实际上是把一颗软钉子钉了进去——你真要查，就得一封函发到军方系统，一封函发到农垦系统，挨个单位跑。
那些地方哪个好进？哪个好惹？光公文流转就能耗上三个月，查完大概率还是白搭。
小刘合上笔记本，跟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字：撤。
“两位同志。”
李怀德终于坐不住了。他的茶缸子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群众的举报不能草率对待。”他清了清嗓子，“何科长的军功和工资确实没问题，但群众反映的是生活水平异常。我建议，是不是可以去何科长家里实地看看？眼见为实嘛。”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飘向何雨梁，想看看他的表情会不会有破绽。
何雨梁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
但李怀德的后背还是渗了一层冷汗。
像被蛇盯上了。
“去。”何雨梁起身，扣上大衣扣子，“我陪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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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95号。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几个人步行拐进大院。
前院阎埠贵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穿制服的、拎公文包的、挂工作证的。扫把一扔，钻进屋把门闩插上了。
东厢房的门推开。
屋里头，一张板床，军被叠成豆腐块，边角压出的线条跟拿尺子量过一样。实木书桌上摞着两份《人民日报》和一本翻卷了边的《步兵战术教程》。
厨房里更简单。米缸揭开，半缸棒子面掺着高粱碴子。菜筐里窝着三棵蔫头耷脑的大白菜和一把干辣椒。墙角挂了两条风干的咸鱼，鱼身上裹着盐霜，一看就是腌了好些日子的。
桌上一副碗筷，搪瓷碗底沾着几粒干饭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