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刘海中家，灯泡瓦数小得可怜，昏黄的光勉强照到桌面。
刘海中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那张薄薄的回执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举报内容他斟酌了两天才落的笔。
“南锣鼓巷95号居民何雨梁，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共物资。全院居民口粮削减、面有饥色，独其一家生活水平远超正常收入所能支撑，家中常年有荤腥，疑投机倒把或侵吞国有财产。”
字字有据，句句在理。
他灌了一口二锅头，酒辣入喉，烧出一股狠劲。
“何雨梁，这回你圆不了。”
二大妈在炕上翻了个身：“当家的，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别问。睡你的。”
灯灭了。刘海中攥着回执单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陈局长办公桌右手边的相框里，夹着一张何雨梁接匾时的合影，还签了字。
比如那三万两千元的追赃大案，至今是分局年度破案标兵的头号案例，何雨梁的名字在表彰栏里排第一位。
比如这份举报信，明天上午九点就会被分局信访科的老周头用牛皮纸袋装好，送到陈局长的案头。
而陈局长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查何雨梁——
而是查举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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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两点差十分。
北海公园白塔脚下，游人稀少，北风把湖面吹出一层碎冰碴。
何雨梁到得早。军大衣领子竖起来，站在白塔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两点整，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身影从甬道尽头走过来。发髻收得紧，围巾绕了两圈，步子不快不慢。
宋云。
她其实想了两天怎么措辞拒绝。理由编了七八个，从值班到写论文，个个站得住脚。可到了周末中午，她把白大褂挂回衣柜的时候，手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件呢子大衣。
走到白塔底下，看见何雨梁已经在那了。没东张西望，没搓手跺脚，就那么站着，像棵长在台阶边的青松。
“来了。”何雨梁只蹦了两个字。
没有鲜花，没有客套，没有你今天真好看之类的废话。
他蹲下身拉开帆布包。掏出来的第一样东西——一只军用保温壶，墨绿色铁皮的，壶盖拧开，浓郁的鸡汤香气在冷风里炸开。
第二样——一个铝饭盒，揭开盖子，十二个酱牛肉烧麦整整齐齐码成两排，面皮薄得透出肉馅的颜色，顶上捏着梅花褶。还冒热气。
“先吃。”何雨梁把饭盒和壶盖当碗，在台阶上一字排开。
宋云看着这阵仗，脚步停了。
她见过各种追人的套路。她的同事、战友、甚至有首长家的公子递过话。该送花的送花，该请客的请客，一个比一个体面，一个比一个讲究。
但把约会道具搞成野战炊事班配置的，头一回。
“这什么？”
“鸡汤。我弟熬的，老母鸡炖了四个钟头，加了枸杞红枣。烧麦也是他做的，那小子的手艺你放心吃。”
何雨梁已经给她倒好了一壶盖鸡汤，热气从铁皮边缘往上蒸。
宋云接过来，烫手，换了个姿势捧着。低头看了看那一壶盖金黄的汤，油花细碎，枸杞沉在底下。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从嘴角绷不住漏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轻笑。当军医六年，第一回被人用保温壶和铝饭盒约会。
“你弟弟做的。”
“对。大师级的手艺。”何雨梁面不改色，“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回去抽他。”
宋云端着壶盖喝了一口。
汤鲜得舌头打颤。那种老母鸡小火吊出来的醇厚底味，裹着枸杞的回甘和红枣的清甜，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