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杰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硬邦邦的金属触感，以及何雨梁手指扣在扳机上那若有若无的动静。
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后脊梁蹿了出来，把贴身的褂子给溻透了。
他郭英杰在轧钢厂横行霸道这么些年，仗着人多势众，打架斗殴耍光棍，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被人用枪顶着脑门子，这绝对是人生头一遭！
对方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吓唬人。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敢蹦出半个不字，对方的手指头就会利索地扣下去。
“咕咚。”
郭英杰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想咽口唾沫润润发干的嗓子，却发现嘴里干得能冒火。
办公室里其他人，更是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那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架秧子的老油条，此刻一个个脸色灰白，嘴巴半张着，除了哆嗦，发不出一点声响。
唯独那个先前站起来的年轻小伙子，震惊之余，眼神深处有一丝兴奋。
何雨梁的目光缓缓从郭英杰脸上移开，看向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再问最后一遍。”
声音没有起伏。
“从今天起，这个保卫科，谁说了算？”
“你……你说了算！”
终于，一个胆子最小的保卫干事，再也扛不住这股压力，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么一句。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
“是是是，何科长，您说了算！”
“我们都听您的，听您的！”
一时间，屋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表态声。
何雨梁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郭英杰的脸上。
郭英杰的嘴皮子发抖，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滚。
他感觉，顶在脑门上的那玩意儿，又往前送了送。
那点儿所谓尊严，在死亡面前屁都不是。
“何……何科长……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从今往后，保卫科……您说了算！您就是咱们的头儿！”
听到这个答案，何雨梁那张冷峻的脸上，才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枪。
郭英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办公室里那压力这才稍稍散了些。
何雨梁看都没看他一眼，把枪随手扔在桌子上。
“哐当！”
这声脆响，又让所有人的心跟着一哆嗦。
“都给我听好了。”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货色，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
“从今天起，保卫科有三条规矩。”
“第一，上班时间，不准嬉皮笑脸，不准看报扯淡，不准干任何跟工作没关系的事。都给我把那副没睡醒的德行收起来！”
“第二，还有，我下的命令，你们照做就行。别问东问西，更别跟我耍心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谁要是敢仗着这身皮，在厂里耀武扬威，欺负工人，或者跟外头的人勾勾搭搭，干那些偷鸡摸狗的烂事……”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把枪的枪身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后果自负。”
说完，他径直拉开里间科长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
大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郭英杰喘气声。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敢压着嗓子开口。
“我的姥姥，这……这是从哪儿调来的活阎王？”
“刚才吓得我尿差点儿都出来了！我真以为他要开枪！”
“这新科长，是块硬铁板啊……”
郭英杰在两个手下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心里又怕又恨。
他郭英杰在轧钢厂作威作福，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当着所有小弟的面，被人用枪顶着头，逼着喊爹！
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看什么看！都他妈杵在这儿当门神啊？”
他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全撒在了手下身上，“还不快滚出去巡逻！”
众人一哄而散。
那个叫张建军的年轻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科长办公室的门，眼神里全是崇拜。
他早就受够了郭英杰这帮无赖把保卫科搞得乌烟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