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暖，原本因为在河滩边的阴凉处短暂休息而发僵的身体，此时也慢慢活泛起来。女孩骑得不快不慢，仍然有节奏地踩动踏板。
上午那种“发现新世界”的雀跃已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安静又持续的愉悦。
她甚至觉得，如果这条河永远没有尽头，她就这样一直骑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路不会因为她的想法而变短。
渐渐地，地上开始变得不平整，碎石和坑洼多了起来，她的腿也逐渐有些发酸。
不过女孩毕竟是实打实的S级混血种，倒也不会觉得特别累。只是这种很少感受到的不适，却让绘梨衣本来平静愉悦的心里，多出了一丝烦躁。
不，不只是这些酸麻感……风景还是那些风景，河、树、天空、生灵，它们没有变，仍然生机盎然，但是她看它们的眼神变了。
她继续向前，慢慢地，女孩渐渐意识到了一点……是自己习惯了这个世界，是自己有些腻味了。
绘梨衣皱了皱眉，对突然冒出的这种想法有点不满。明明早上还觉得世界很温柔很有意思，怎么到了下午，就反而觉得平常了呢？
她停了下来，既是休息，也是整理这忽然烦闷起来的思绪。
少女来到河边坐下，微微有些发呆。眼前的水流仍然和上午一样，和昨天一样，就这么平缓地从她的左边来，往她的右边去。
大概，和几百年前也一样，没什么不同吧？
她又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秋景依然美丽，却又透出某种说不出的重复感。
其实，世界也没有那么多新奇的东西吧？大部分时候，它就是很平常的。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骑这么远呢？
这个问题甫一出现，便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绘梨衣的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开始让自己萌生出行的那个模糊念头再度浮现于女孩的脑海之中——“想看看这条河会流向哪里”。
其实她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福克斯河会汇入伊利诺伊河。
她甚至可以在网上搜到汇流处的照片。
那她还要继续骑什么？这有什么意义呢？
绘梨衣站在原地，扶着车把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她想起零学姐说过的话：“万千道路，终会抵达你的心之所向。”
伊莎前不久也对自己说：“也许‘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开始。”
可是，“不知道”太久了，好像也不会自动变成“知道”。她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很傻的决定。
但是，他们都支持她这次远行……
难道说，这段旅程上还蕴藏着更多成长的秘密吗？少女咬咬牙，又跨到车上，继续骑行起来。
那股酸麻感越发明显了，虎口、大腿、还有坐垫处，那些传来的不适感已然开始传遍全身。
绘梨衣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在不停地、机械地重复：往前骑，往前骑……
恍惚间，自由一日前的训练时光闯入了她的思绪。她学射击时打偏了很多发，有些沮丧，Sakura在旁边安慰：“没事，我刚开始也这样，绘梨衣你只需要慢慢练，练到肌肉记住那个动作，就不用脑子想了。”
而现在，她的身体确实已经记住了骑行的节奏——踩下去，收回来，再踩下去，再收回来。
不需要脑子想，腿自己就知道发力，腰背也会自动配合起来。脑子虽然空了，但身体还在动。
这就是“独立”吗？
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我一个人也可以”，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无聊的坚持。
不会有人鼓掌，不会有人夸她“好厉害”。只有风声、水声、轮胎颠簸时的摩擦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更久。在单调的踩踏中，连时间也失去了形状，阳光从她的右肩移到了正前方，又慢慢往左偏去，亮度也渐渐黯淡，染上了渐起的暮色。
终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宽。
绘梨衣眼睛亮了一下，自己是快要到了吗？她不由得加快速度，也顾不上身体的疲累了。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看到这场旅途的终点。
路途一转，河面忽然变宽了很多。之前还能隐约看到对岸的树，现在它们却已经模糊成一条细线。水色也从深绿变成了灰蓝，隐约有汽笛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来到了福克斯河的归途，这条河流终于在此卸下了它的名字。
绘梨衣推着车，慢慢走到岸边，站在了两条河的交汇处，看了过去。两条水线在交汇处纠缠翻涌，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互相试探着碰撞着，然后才亲密无间，一起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