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宅。”祁正坐进后座，松了松领口。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六月的京州闷热得像蒸笼，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都耷拉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车子穿过老城区，路过那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时，祁正的目光停留了几秒。围墙上刷着“依法拆迁、共建和谐”的标语，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
老宅在京州东郊的一条老街上，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是祁正爷爷那辈人留下的。祁同伟退休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偶尔回北京带带孙子，但待不了多久就又跑回来。钟小艾说他这是故土难离，祁同伟不承认，只说京州空气好，比北京的雾霾天强。
祁正推开院门的时候，祁同伟正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喝茶。老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退休干部的萎靡。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两个杯子，显然是早就等着他来。
“爸。”祁正叫了一声，在对面坐下来。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茶，没说话。茶水从壶嘴里缓缓流出，颜色清亮，是今年的新龙井。祁正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上漫开一股清苦，回甘很慢，像是老头子一贯的风格。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五六分钟。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石榴树上已经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得等到秋天。
“你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说你在省里的会上被点了名？”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祁正没接话。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省纪委书记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说某些年轻干部作风漂浮、搞花架子，说的就是你吧。”
“我写了检查。”祁正说得很平静。
“检查写了没用。”祁同伟放下茶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在京州挂职副市长，分管城建，搞了个‘艺术街区’的项目，批了那么多钱，最后弄出来个什么？几个画廊、一个美术馆、一条摆满雕塑的步行街。老百姓看不懂，开发商赚了钱，你的政绩倒是好看。”
“那个项目带动了周边——”
“带动了什么？”祁同伟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祁正，你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些套话。我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漂亮话没听过？你现在不是在画室里画画，你是在京州市政府的位子上坐着，手里握着的是老百姓的钱、是纳税人的血汗钱。你做一件事，不是为了给上面看，也不是为了填履历，是为了让这个地方的人过得好一点。”
祁正抬起头，目光与父亲对视。祁同伟的眼睛不大，年轻的时候据说很锐利，现在老了，眼皮耷拉下来，但那股子劲儿还在，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拔出来你也知道它很锋利。
“艺术街区的事我有责任。”祁正说，“但我不同意您的判断。那个项目现在不温不火，是因为周边的配套设施还没跟上，交通路网、商业配套、居民区改造，这些都需要时间。您当年搞开发区的时候，头三年不也被骂成是‘鬼城’？”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堆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层层叠叠地挤满了整张脸。
“你小子，还学会用我的话堵我的嘴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行，不说这个。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
祁正看着他，等着下文。
祁同伟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走到石榴树底下站定。夕阳从西边的墙头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祁正的脚边。
“省里关于京州的人事安排，你听说了？”祁同伟问。
“听说了。赵市长调省里，空出来的位子……”
“我听说省里有意思让你顶上。”祁同伟转过身，“常务副市长，扶正。三十四岁的市长，在全省都排得上号。”
祁正没吭声。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组织部门已经有人跟他透过风，但程序还没走完，一切都还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