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说他现在像“养老”，他说不是养老，是换了一种活法。以前是追着案子跑，现在是案子来找他。来一个办一个，不来也不急。
古街上的银杏树从绿变黄，从黄变落，又从落变绿。一年又一年。祁同伟的头发白得更多了，腰杆还是直的。他每天早上沿着古街走到单位，路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走。门卫大爷换了人，以前那个退休了，新来的年轻一些，也叫他“祁厅”，语气里带着客气。他不习惯，但还是应了。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旧的走了，新的来了。他还在。
祁正谈了一个女朋友。女孩也是画画的，长头发，瘦高个，说话轻声细语。钟小艾见了，很喜欢，说这姑娘“文气”。祁同伟见了，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你对祁正好吗？”女孩愣了一下，说“好”。祁同伟说“那就行”。钟小艾说他太直接了，他说直接点好，省得以后麻烦。
祁正打算结婚。不是马上，是明年。钟小艾高兴得不行，开始看房子、看家具、看婚庆公司。祁同伟说“还早”，钟小艾说“不早了，要提前准备”。祁同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钟小艾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儿子结婚，当妈的高兴，他不能扫兴。
方芳生了一个女儿。她打电话来的时候，电话那头有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祁同伟说恭喜。方芳说，谢谢您。祁同伟说，不用谢。方芳说，等孩子大一点，我带她去都城看您。祁同伟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方志文的女儿生了女儿。方志文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但他不在了。他留下的那封信，还在祁同伟的抽屉里。那封信里的那个名字，梁群安，已经在监狱里了。方志文用他的死，换来了女儿的安全，也用他的信，换来了那些坏人的落网。祁同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救赎，但他知道，方志文在信里写的那些话，是真的。
扫黑除恶工作的总结报告被上级转发到了全国。祁同伟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有人打电话来祝贺，他都说“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有人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他说“继续办案子”。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说“等干不动了”。这些回答，他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陈述事实。
周厅长退休了。退休前请祁同伟吃了一顿饭，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那个包间。周厅长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祁同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检察官。”“周厅，您喝多了。”“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祁同伟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跟周厅长碰了一下。周厅长退休后回了老家，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厅里的情况，问问祁同伟的身体。祁同伟说“还好”，周厅长说“那就好”。两个人都不善言辞，但彼此心里都清楚。
新来的厅长姓王，五十出头，从别的厅调过来的。他第一次见祁同伟的时候，说了一句“祁厅，久仰”。祁同伟说“不敢”。王厅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客气地保持着距离。祁同伟不介意。他跟谁都保持距离，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
赵明问他，祁厅，您跟王厅长是不是关系不好。祁同伟说，没有不好，也没有好。正常的工作关系。赵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祁同伟没有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自己慢慢悟。
钟小艾种的文竹开花了。不是那盆从金州带回来的，是另一盆。文竹开花很少见，钟小艾很高兴，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文竹开花，好运来”。祁正点了赞，方芳点了赞，林晓点了赞，陈海也点了赞。祁同伟没有点。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文竹。花很小，白色的，星星点点的，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花很软，像婴儿的皮肤。他想起这盆文竹的来历——钟小艾在花市买的，买的时候很小，现在长高了，开花了。他想起那盆从金州带回来的文竹，还在办公室的窗台上，也长高了，但没有开花。也许明年会开，也许永远不会开。他不在乎。开不开花，都是他的。
陈海从都城打来电话，说他被任命为反贪总局的局长了。祁同伟说恭喜。陈海说不是恭喜，是责任。祁同伟说，你知道就好。陈海沉默了一会儿，说，祁厅，您什么时候来都城，我请您吃饭。祁同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