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报告他亲自写。写了删，删了写，整整写了一个星期。报告里写了扫黑除恶办公室成立以来打掉了多少个黑恶势力，挖出了多少个保护伞，追回了多少赃款，处理了多少涉案人员。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条结论都有依据。他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是什么就写什么。周厅长看了报告，说了一句：“写得不错。”祁同伟说：“不是不错，是实事求是。”周厅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忘较真。”
扫黑除恶工作结束后，祁同伟回到了侦查监督厅。办公室还是那间，窗台上的文竹还在，贝壳还围着根。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古街上的银杏树绿了，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翠绿的光。他走了两年，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但他变了。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不少。但心里踏实了。
林晓没有跟他回侦查监督厅。她被调到了公诉厅，升了副处长。走的那天，她站在祁同伟办公室门口，眼眶红红的。
“祁厅，我走了。”
“嗯。”
“您保重。”
“你也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祁厅，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教我办案子。谢您教我做人。”
祁同伟看着她。“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学的好。”
林晓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想起林晓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小姑娘，说话很快，做事也快，走路带风。现在她升了副处长，可以独当一面了。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海从都城打来电话，说他被任命为反贪总局的副局长了。祁同伟说恭喜。陈海说不是恭喜，是责任。祁同伟说，你知道就好。陈海沉默了一会儿，说，祁厅，您什么时候来都城，我请您吃饭。祁同伟说，等扫黑除恶工作的总结报告批了再说。陈海说，您每次都这么说。祁同伟笑了，说这次是真的。
侯亮平在监狱里没有再写信。祁同伟也没有再打听他的消息。不是不关心，是关心没用。他犯了罪，判了刑，在监狱里服刑。这是他的命。祁同伟不需要知道他在监狱里过得好不好，只需要知道他还在服刑就行了。
梁群安在监狱里生了一场病，送到医院抢救了几天，救回来了。王秀兰去监狱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两个人没有说话。王秀兰坐了半个小时，站起来，走了。梁群安坐在玻璃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害了她，害她等了这么多年，害她最后连一个名分都没有。他说什么都晚了。
方芳怀孕了。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祁厅长，我怀孕了。三个月了。”祁同伟说恭喜。方芳说，谢谢您。祁同伟说，不用谢。方芳说，等孩子出生了，我抱去给您看。祁同伟说，好。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方志文的女儿怀孕了。方志文要当外公了。但他不知道。他死在看守所里，没等到这一天。祁同伟不知道他有没有遗憾。也许有，也许没有。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能留下一个女儿，已经是命运给他的最大的仁慈。
钟小艾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方芳。她说她怀孕了。”“真的？那太好了。”“嗯。”“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她？”“等扫黑除恶工作的总结报告批了再说。”“你每次都这么说。”“这次是真的。”
祁正的画在法国卖了之后，又在德国卖了一幅。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兴奋，说买家是一个德国的收藏家，很喜欢他的画风，想跟他长期合作。祁同伟说好。祁正说，您怎么不激动？祁同伟说，激动。在心里。祁正笑了，说，您每次都这么说。祁同伟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钟小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就不能表现出来？”祁同伟看了她一眼。“怎么表现？”“比如跳一下。”“我四十七了。跳不动了。”钟小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