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出去了。祁同伟把那份材料看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意见，然后拿起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祁同伟亲启”五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练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祁厅长，谢谢您让我看清了自己。”祁同伟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不是留作证据，是留作纪念。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在监狱里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行字，是方志文、侯亮平、钱卫国、梁群安这些人中，唯一一个说“谢谢”的。
钱卫国的儿子被调查了。不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是因为他自己的事。他名下的那家公司，涉嫌洗钱。钱从境外来，通过他的公司洗白，然后流向国内。这些钱，有一部分是他父亲的，有一部分是梁群安的，有一部分是别人的。他父亲被判了无期，他自己的案子还在查。祁同伟没有过问这个案子。不是不想过问，是不能过问。钱卫国的儿子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过问了，就是干预办案。他不想干预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干预。
陈海在电话里说，钱卫国的儿子可能会被判几年。祁同伟说，判几年是法院的事。陈海说，您不关心？祁同伟说，关心。但关心没用。法律会给他公正的判决。
孙志远的律所被查封了。他的客户名单被调出来，一个一个地查。有的人已经被抓了，有的人还在逃，有的人还在位上。祁同伟看着那份名单，想起了很多人。刘大江、方志文、梁群安、钱卫国。这些名字，他查了将近两年。现在，他们有的死了，有的判了，有的还在等。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没有被查出来，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位上，他就会一直查下去。
林晓问他，祁厅，您不累吗？祁同伟说，累。林晓说，那您为什么不歇歇？祁同伟说，歇了，案子怎么办。林晓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跟了他快两年了，知道他的脾气。他说不歇，就是不歇。谁说都没用。
刘志国的儿子刘小飞被限制出境了。他的护照被没收，不能出国。他的公司被查封，账户被冻结。他名下的房产、车辆，全部被查封。他父亲判了十二年，他自己会不会被判，还不知道。但他父亲的钱，有一部分是他经手的。他经手了，就要负责。祁同伟不知道他会不会恨他父亲，但他知道，他父亲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受到牵连。这就是贪官的代价。一个人贪了，全家人都要跟着遭殃。
钟小艾在饭桌上问祁同伟，刘志国的儿子会被判吗？祁同伟说，不知道。钟小艾说，他挺可怜的。祁同伟放下筷子，看着钟小艾。他可怜，那些被刘志国害死的人不可怜？钟小艾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祁同伟也没有再说。他知道钟小艾不是同情刘小飞，是同情所有被牵连的人。包括方芳，包括王秀兰，包括那些矿难家属。这些人，都是贪官的受害者。他们没犯罪，却要承受犯罪带来的后果。
赵德厚的矿被查封了。清平县的那个矿区，被国土资源部接管。盗采的稀土，被追回了一部分。大部分已经走私出境，追不回来了。那些被破坏的山体，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恢复。祁同伟没有去过那个矿区，但他看过照片。照片上的山，像被刀削过一样，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山下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河边的田地里，庄稼枯黄一片。那些靠种地为生的农民，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收入，失去了希望。祁同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赔偿，但他知道，法律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不是因为他相信法律，是因为他相信那些办案的人。包括他自己。
侯亮平在监狱里又写了一封信。这次是写给祁同伟的。信不长，只有一页纸。“祁厅长，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想我当初在警校毕业典礼上说的那些话，想我后来做的那些事，想您在那间留置点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您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好警察。我对不起那身警服，对不起那些相信我的人，对不起我自己。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出去，但我知道，就算出去了，我也没脸见任何人。您不用回信。我只是想说，您赢了。”
祁同伟看完信，放在桌上。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侯亮平说他赢了。他赢了吗？他不知道。侯亮平被判了无期，梁群安被判了十五年，钱卫国被判了无期，孙志远被判了十年，刘志国被判了十二年，赵德厚被判了无期。这些人，都被判了。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回不来了。那些被他们毁掉的家庭，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