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都城的麻雀那种叽叽喳喳的嘈杂，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鸟叫，声音很亮，像有人在窗外吹笛子，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不急不躁的，像是在跟谁说话。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他看惯了的那道有裂缝的天花板。他愣了一下，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南边。海边。休假。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但已经凉了。钟小艾起来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枕头，指尖触到棉布的纹理，凉丝丝的。窗外有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跟林姐聊天。她的笑声传上来，很轻，像风铃响了一下。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慢悠悠的，像在跳舞。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下午赤脚走在沙滩上的感觉，想起浪花漫过脚背的凉意，想起钟小艾说“是不是很舒服”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确实是舒服的。他已经很久不知道舒服是什么感觉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伸手拿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侯亮平没有找他，陈海没有找他，林晓也没有找他。一切都好。他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扣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手机屏幕朝下放，一来不会因为亮光影响睡觉，二来看到没有消息的时候，不用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屏幕。他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的，脚心传来一阵微微的寒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屋子。海还是那片海，蓝得发黑，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子，比昨天下午还亮。远处的渔船比昨天多了一些，三四艘，散在海面上，像几片树叶。天上有海鸥，白色的，翅膀展开来很大，滑翔的时候一动不动，像挂在天空的风筝。
钟小艾在院子里，正蹲在花圃前看花。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弯着腰，手指轻轻碰着一朵扶桑花的花瓣。林姐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着说什么。祁同伟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钟小艾已经坐在石桌旁了。石桌上摆着早饭——白粥、咸鸭蛋、油条、两碟小菜，还有一壶豆浆。林姐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怕有虫子飞到粥里。钟小艾看见他，笑了一下。“醒了？睡得怎么样？”
“好。”他说。确实好。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没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一觉睡到天亮，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沉到底，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觉了。
“吃早饭。”钟小艾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根油条放在碟子里，“粥还热，慢点喝。”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有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的甜。他想起在都城，早饭都是在单位食堂吃的，稀饭是稀饭，米是米，水是水，各不相干。有时候忙起来，连食堂都不去，在办公室喝一杯咖啡就对付了。钟小艾说过他很多次，他嘴上说好，下次还是这样。
“好吃吗？”钟小艾问。
“好吃。”
“比你单位食堂的呢？”
“比单位食堂的好吃一万倍。”
钟小艾笑了。“夸张。”
“不夸张。一万倍都说少了。”
林姐在旁边听着，笑出了声。“祁先生真会说话。”祁同伟说：“不是会说话，是实话。”钟小艾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粥。他说的是这顿饭、这个人、这个地方。她拿起一个咸鸭蛋，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剥了壳，把蛋黄挑出来，放进他碗里。“你爱吃的。”祁同伟看着那个蛋黄，橘红色的，油汪汪的，像一个小太阳。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东省的时候，他们刚结婚，每天早上也是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那时候她把蛋黄给他，自己吃蛋白，他说你怎么不吃蛋黄，她说我爱吃蛋白。后来他才知道，她不爱吃蛋白，她只是想把蛋黄留给他。二十年来，每个咸鸭蛋的蛋黄都是他吃的。
他低头喝粥，没有说话。阳光从榕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有几个淡淡的斑点，是这两年才长出来的。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现在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他也不年轻了，她也是。
吃完饭，钟小艾说想去镇上逛逛。林姐说镇子不远，走路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