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阳光比都城烈得多，从出站口涌出去，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揭开了蒸笼的盖子。祁同伟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云很低，一团一团的，像刚弹好的棉花。街道两旁的树还是绿的，不是都城那种灰扑扑的绿，是油亮油亮的，叶子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
钟小艾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额前挡太阳。“好热。”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抱怨，像是连抱怨都是高兴的。
“你查了天气吗？”
“查了。说是二十度。”
“这是二十度？”
“可能是南方的二十度。”
祁同伟笑了。他把两个行李箱从台阶上提下来，轮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钟小艾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包，手里举着手机看地图。“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她说。祁同伟点了点头，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女生拖着粉色行李箱，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头碰着头看手机。祁同伟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和钟小艾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这样，不管去哪儿都挤在一起，好像分开了就会丢。现在不用挤了，因为知道不会丢。
出租车是一辆旧桑塔纳，座椅的皮面开裂了，用胶带缠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帮他们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用绳子绑了一下，怕颠开了。
“去哪儿？”
“海边。那个叫听涛的民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听涛？你们订了？”
“订了。怎么了？”
“没什么。那地方好。安静。”他发动了车，松了手刹，车子颠了一下，驶出了车站。
车子开出城区，路两边渐渐出现了树，不是城市里那种一棵一棵种得整整齐齐的行道树，是野生的树，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车子开过去，光斑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
钟小艾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不管，闭着眼睛，仰着头，让风吹在脸上。
“好舒服。”她说。
祁同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翘着，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开着细碎的白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榕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盆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笑。她快步迎上来，口音很重，但说得很慢，怕他们听不懂。“是祁先生和祁太太吧？”
“是。”祁同伟说。
“房间给你们准备好了。海景房，三楼，视野最好。”她说着，接过钟小艾手里的包，“我姓林，你们叫我林姐就行。这儿平时就我一个人打理，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房间比祁同伟想象的大。一张木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套，床头挂着两幅小画，画的也是海。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帘是白色的纱，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窗外的海一望无际，蓝得发黑，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钟小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