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每天从江东省打电话来汇报病情。“今天好了一点，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要住两周，观察一下。”“他问您了。问您有没有打电话来。”祁同伟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他说，让他好好养病。案子的事不急。”
不急。这两个字他说得轻巧，但心里清楚，时间不在他这边。钱卫国还在位上，每多待一天，证据就多消失一天。但他不能催方志文，方志文的身体是真的垮了，不是装的。祁同伟去看守所提审他的时候，见过他吃药。一把一把的药，白的、黄的、蓝的，倒在手心里，像一把彩色的小石子。他仰头吞下去，喉咙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那时候祁同伟就知道，这个人撑不了多久。
侯亮平从金州回来，带回了刘志国的更多信息。刘志国的儿子在江东省城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成立时间是在刘志国提副局之后。公司的业务，主要是给金州市公安局供应警用装备。供应警用装备的公司，老板是公安局副局长的儿子，这里面的门道，不用查也知道。
“祁厅，刘志国的儿子那个公司，账面上看没有问题。但有一个细节——他公司的供货商，有一家是方小军的公司。”侯亮平把材料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方小军？方志文的儿子？”
“是。方小军的公司给刘志国儿子的公司供应过一批警用装备。数量不大，但时间点很巧。是在方志文案子发回补充侦查之后。”
祁同伟看着那行字。方志文的儿子给刘志国的儿子供货，时间是在方志文案子发回补充侦查之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志文和刘志国之间，不是没有交集，是他们的交集藏得太深。藏在儿子的公司里，藏在警用装备的供应链里，藏在一笔不大的交易里。不是查不到，是不容易被发现。
“继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侯亮平走了。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古街。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春天快来了。钱卫国的藤蔓，也在慢慢发芽。方志文、刘志国、方小军、刘志国的儿子，这些人像一根根藤，缠在一起，缠成了一团。他要做的，不是一根一根地扯，是把整团藤连根拔起。根在哪儿？根在钱卫国。钱卫国的根在哪儿？在梁群峰。梁群峰的根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的。
下午，祁同伟接到了方远的电话。方远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祁同伟，钱卫国的事，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没有证据。只有方志文的一面之词。”
“方志文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如果他死了，钱卫国的案子就更难办了。”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舅舅，您有什么建议？”
“我没什么建议。我就是提醒你，时间不等人。”
电话挂了。祁同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时间不等人。方远说得对。方志文的身体撑不了多久，钱卫国还在位上，证据还在消失。他不能等，但也不能急。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前功尽弃。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钱卫国”下面加了一行字：方志文住院，时间紧迫。但不急。一步一步走。
晚上，祁同伟去医院看了方志文。不是江东省的医院，是都城的医院。方志文被转到了都城，说是为了更好地治疗。祁同伟到的时候，方芳在走廊里等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祁厅长，您来了。”
“你爸怎么样？”
“今天好了一点。能坐起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没问题，就可以转回看守所。”
祁同伟点了点头，推门进去。方志文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清亮了一些。他看见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
“祁厅长，谢谢您来看我。”
“方主席，你的身体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