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退休快两年了，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那种宣纸一样的白。但精神还好，腰背挺得直，说话还是那样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老式打字机，不慌不忙的。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筷子尖在盘子里轻轻颤动，像风吹过的树枝。祁同伟注意到他用右手夹菜，左手在桌下按着膝盖，大概是腿也不好，坐着久了会疼。
两个人约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祁同伟常去，老板认识他，每次去都会笑着招呼一声“祁厅来了”，然后把他领到最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得一般，但看着舒服。季昌明坐下后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清净。”祁同伟说：“您点菜。”季昌明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一个水煮鱼、一个麻婆豆腐、一个清炒时蔬，又要了一瓶白酒。祁同伟说您少喝点，季昌明说难得见一面，喝一点。他的语气很淡，但祁同伟听出了那层意思——老头一个人在家，平时没人跟他喝酒。
酒是普通的二锅头，祁同伟给季昌明倒了半杯，给自己倒满。季昌明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闻了闻。“还是这个味儿正。那些洋酒，喝不惯。”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了声招呼。
菜上来了。水煮鱼很大一盆，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浮在表面，香气呛鼻子。季昌明伸筷子去夹鱼片，手抖了一下，鱼片掉回盆里，溅出几滴红油。他也不急，又伸了一筷子，这次夹住了，慢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不错。地道。”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季昌明问起陈海，问起侯亮平，问起扫黑除恶办公室的工作，问得很细，有些细节连祁同伟都差点忘了。老头的记性还是那么好，两年前的事，说起来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酒过三巡，季昌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目光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了，有了一种认真劲儿，像是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祁同伟，我跟你说个事。钱卫国的事，你知道吧？”
祁同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鱼片停在筷子尖上，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才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知道。”
“你知道多少？”
祁同伟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餐巾纸是劣质的，一擦就掉纸屑，粘在他嘴角上。他扯掉了，想了想。“方志文交代的，他给钱卫国送过钱。但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只有方志文的一面之词。”
季昌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志文没说全。钱卫国在江东省干过，你知道吗？”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放下了筷子，看着季昌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江东省干过？”
“九十年代初。”季昌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说，“那时候他在江东省财政厅当副厅长。后来调到都城，一步步升上来的。他在江东省那几年，跟梁群峰关系很近。”
梁群峰。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祁同伟的案卷里了。上一次见到这个名字，还是在查方志文案的时候，在那些泛黄的文件和会议记录里，偶尔会闪一下，像旧照片上的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梁群峰倒了十几年，他的关系网大部分被清理了，被连根拔起，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在网被收起之前，从缝隙里溜走了。钱卫国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季检，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查方志文的案子。”季昌明的目光很沉，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方志文跟钱卫国的关系，不是方志文交代的那几笔钱那么简单。方志文是钱卫国的人。钱卫国在江东省的时候，方志文是他手下的处长。后来钱卫国调走了，方志文一路升上去，背后有他的影子。”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包间里很安静，墙上那幅水墨山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远处的山峦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胸口发热。
方志文没有交代这些。他在信里说“怕说了也没用”，原来不是怕说了动不了钱卫国，是怕说了会牵扯出更深的东西。梁群峰已经倒了，但他的影子还很长，长到能罩住一个副部级干部。那个影子不是梁群峰本人的，是那些他曾经提携过、栽培过、安插在各个位置上的人的。这些人还在，还在动，还在织网。
“季检，您手里有证据吗？”
“没有。”季昌明摇了摇头，很干脆，像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要有，我早就报了。都是一些老关系、老往来，查不到实锤。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文件、账目，大部分都找不到了。就算能找到，也不能说明什么。一起吃个饭，一起开个会，一起出差考察，都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你要拿这些去举报一个副部级干部，人家说你捕风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