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走过来。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他走路的姿势很从容，像是经常在这种场合出入。他在画前站定，仰起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目光从祁正脸上移到祁同伟脸上，最后又回到祁正脸上。
“你是祁正？”
“是。”
“我是美院的周教授。你的画，我看了。很有灵气。”他指了指那幅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个构图，这个色彩，这个光影的处理，都很有想法。尤其是这条街的透视关系，你把近景和远景的关系处理得很舒服，不是那种硬生生的透视，是有呼吸感的透视。你花了多长时间？”
“四个多月。从构思到定稿，画了四稿。”
周教授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下过功夫。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继续画。”
“考研吗？”
“考。已经报了本校的研究生，导师是刘老师。”
“刘老师好。”周教授又点了点头，“好好跟着他学。你很有前途。”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幅画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看向祁正，“这幅画，卖吗？”
祁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变化。他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旁边的展墙上。这是祁正的画，不是他的。这个决定，应该由祁正自己来做。
“不卖。”祁正说。
周教授笑了笑，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失望。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围巾的一端搭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钟小艾低声问：“为什么不卖？他出多少钱都不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心疼。在她看来，有人买画是好事，说明画得好，说明有人认可。多少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份认可。
祁正说：“多少钱都不卖。这是我画给爸爸的。”
钟小艾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幅画，想起祁正小时候画的那幅“我的家”。那是祁正五岁的时候画的，用蜡笔在A4纸上画的。三个小人手牵着手，中间那个最高的是爸爸，左边那个矮一点的是妈妈，右边那个最矮的是他自己。三个人的脑袋都画得很大，身体很小，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涂得很饱满，红色、黄色、蓝色，涂得满纸都是。那幅画还在冰箱门上，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被磁铁压着，磁铁是熊猫形状的，从动物园买的。
他舍不得扔。那是祁正画的第一幅画。这是祁正画的最好的画。都是他的。
从艺术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古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远的，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旁的店铺亮起了招牌，有茶馆、有书店、有卖工艺品的，还有一家卖炸酱面的，门口排着队，香味飘出来，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祁正走在前面，背着画筒，步子很大。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巨人走在古街上。钟小艾走在中间，手里拎着包，走得不快不慢。祁同伟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上。
“学长。”
“嗯。”
“祁正的画不卖，你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说是画给我的。”
钟小艾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细纹在路灯下若隐若现。“你这个人，有时候跟小孩一样。”
祁同伟没有反驳。他确实高兴。不是因为那幅画值多少钱——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那幅画值多少钱，也从来没想过要用它来换钱。他高兴是因为祁正说“不卖”。一幅画，画了四个多月，从构思到草图到定稿，一笔一笔地画，改了又改，调色盘上的颜料调了无数遍。有人要买，他说不卖。因为那是画给爸爸的。
这种话，祁正小时候经常说。“爸爸，这个给你。”“爸爸，这是我做的。”“爸爸，送给你。”那时候他每天都能听到。长大了就不说了。男孩子长大了，就不太说这种话了。不是不爱了，是不好意思了。今天又说了一次。
晚上，祁正在客厅里收拾画具。他把画笔从画筒里一支一支地抽出来，用棉布擦干净，套上笔帽，插回笔盒里。调色板上的颜料已经干了，他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刮下来，刮得很仔细，像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