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锁在抽屉里，背面的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碰不疼，碰了就隐隐作痒，像旧伤疤遇到阴雨天。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证据链缺了太多环，中间人已经死了，钱卫国又极其谨慎，强行查只会打草惊蛇。钱卫国在部委干了这么多年，能在副部级的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单纯的能力。这种人，嗅觉比猎犬还灵，风吹草动就能闻到。他需要的不是冲动，是耐心。做检察工作这么多年，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扫黑除恶办公室升格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最高检的大会议室举行。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份材料、一瓶矿泉水和一支铅笔。周厅长主持，祁同伟坐在他右手边。这是惯例，副厅长里排名第一的，坐那个位置。
会议的主题是“深挖根治”。周厅长讲了四十分钟，从中央精神讲到具体案件，从成绩讲到不足，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他不是一个喜欢讲空话的人，祁同伟跟他共事多年，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正确的废话”。但今天这个场合，有些话不得不讲，有些表态不得不做。
祁同伟坐在那里，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地画着。他没有记什么，周厅长说的那些，他都清楚。他画的是古街的轮廓，几笔勾勒，银杏树的形状就出来了。画着画着，想起了祁正的那幅《归》。那幅画现在挂在客厅里，每天进门就能看见。有时候他加班到深夜回来，打开客厅的灯，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幅画。古街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一条河流，银杏叶金黄一片，仿佛永远停在最美的秋天。
轮到祁同伟发言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扫黑除恶不是一阵风，风过了就没了。要长期抓，抓长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第二，保护伞不除，黑恶势力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我们查了这么多案子，哪一件不是最后追到保护伞？没有保护伞，黑恶势力站都站不稳。”他顿了一下，“第三，我分管的工作，出了问题我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还在消化他刚才说的话的安静。然后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祁同伟没有表情变化，也没有点头致意。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在乎的不是掌声。他在乎的是，散会之后，各处室能不能把工作落到实处。掌声不能办案，口号不能抓人。扫黑除恶靠的是证据，是程序，是一遍又一遍地核实，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堆出来的铁案。这些，掌声给不了。
林晓跟着他回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材料，摞起来快到她下巴了。她侧着头，勉强从材料堆上方看路，走得有些踉跄。
“祁厅，这是各省级院报上来的扫黑除恶工作台账，您看看。”
祁同伟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台账做得都很规范，表格、数据、时间节点，一样不少。但他知道，台账做得漂亮不代表工作做得好。有些单位，台账是台账，工作是工作，两张皮。他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太多了，我看不完。你组织人审，审完了把问题汇总给我。”
林晓点了点头，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她记东西很快，用的是速记符号，别人看不懂，只有她自己认得。记完了，她抬起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钱卫国的事，要不要先放一放？”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林晓立刻知道自己问多了。他的目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
“钱卫国的事，我从来没说过要查。放什么放？”
林晓闭嘴了，转身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合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祁同伟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都城灰蒙蒙的，远处的高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片薄雾。林晓跟了他一年多，聪明，能干，悟性高，交给她的事情从来不用催第二遍。但有时候太聪明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查钱卫国，她就已经在问“要不要放一放”。这说明在她心里，钱卫国的事已经是“要查”的了。她已经替他把这一步走完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周厅长打来的。“同伟，刚才会上你讲的那三句话，我让人整理出来，发个简报，你看看行不行？”祁同伟说：“不用整理了。我说的话，我记得。简报就不发了，发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周厅长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怕打草惊蛇？”“不是怕。是没必要。”周厅长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