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文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练字。信不长，三页纸。
“祁厅长，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看守所里了。判决还没下来，但我知道不会轻。我不怪您，也不怪法律。我怪我自己。”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跟您说几件事。第一，方志文案中那三个人的事，我没有全说。还有一个人，我没写在供词里。不是想保他，是怕说了也没用。那个人在都城，级别很高，我说了，您也动不了。但我把名字写在这封信的背面了。您愿不愿意查，您自己决定。”
祁同伟把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钱卫国。他见过这个名字，在方志文的供词里出现过一次，但方志文当时说“记不清了”。现在他记清了。
“第二件事，我想跟您说声谢谢。您让我想通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做错了就要认。我以前不认，总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运气不好，是我不该收那些钱。您让我看清了自己。”
祁同伟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三件事，我想拜托您。我女儿方芳，一个人在江东。她妈身体不好，照顾不了她。您如果方便，帮我照看一下。不用特意做什么，就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她好不好。她从小胆小，我怕她一个人扛不住。”
“祁厅长，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拜托您任何事。但我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您是我见过的最正的检察官。把女儿托给您，我放心。”
“方志文，敬上。”
祁同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他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查钱卫国，也没有决定要不要给方芳打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古街。银杏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枝丫上，闪着金色的光。
下午，周厅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周厅长推过来。“扫黑除恶办公室升格的事，上面批了。你进党组，分管扫黑除恶工作。”
祁同伟拿起文件，看了一遍。“谢谢周厅。”
“不是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周厅长靠在椅背上，“方志文的案子办得好，上面很满意。但你也不要太高兴，接下来的工作更难。扫黑除恶进入攻坚期，剩下的都是硬骨头。”
“我知道。”
“还有，”周厅长看着他，“方志文交代的那三个人，两个在江东省的已经处理了。在都城的那个，钱卫国，你有什么打算？”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证据不够。方志文的一面之词，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动不了。”
“那就不动。等。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厅长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厅，方志文写了一封信给我。他说他女儿一个人在江东，让我照看一下。”
周厅长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女儿没有涉案，不需要照顾。但方志文开口了，我不理，说不过去。”
“打个电话问问。不费什么事。”
“好。”
晚上，祁同伟回到家。钟小艾在厨房里忙活，祁正在房间里画画。他换了鞋，走进厨房。
“小艾，方志文给我写了封信。”
“说什么了？”
“说他女儿一个人在江东，让我照看一下。”
钟小艾放下铲子，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办？”
“打个电话问问。”
“你跟她说什么？”
“不知道。就说你爸让我问你好不好。”
钟小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方志文开口了。他开口的时候，已经不是什么副省级干部了。就是一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