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三年级了。学校在古街的另一头，走路要十五分钟。妈妈每天送我上学，但她不拉着我的手了。她说我长大了，自己走。我说好。她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后面。古街上的银杏树很高，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我踩着落叶走，咯吱咯吱响，像踩在饼干上。
爸爸又出差了。这次去的地方叫江东，妈妈说很远，要坐火车。我问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以前她都说“快了”“很快”，这次她说“不知道”。我没有再问。她的眼睛没有红，但我看她的时候，她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我九岁了，我知道“不知道”比“快了”要久。
有一天，课间的时候，同桌李浩忽然凑过来，小声说：“祁正，你爸是坏人。”我愣了一下。“你爸才是坏人。”“不是。我听见我妈说的。她说你爸在江东省抓人，抓的都是好人。你爸是坏人的走狗。”我不懂“走狗”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不是好话。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妈说的。我妈说她同事的亲戚说的。”
我站起来，推了他一下。他摔倒在地上，哭了。老师来了，问怎么回事。李浩说我打他，我说他骂我爸。老师问李浩骂了什么，李浩不说话，低着头。老师看着我，说：“祁正，打人不对。跟他道歉。”
“他先骂我爸的。”
“骂人不对，打人也不对。你先道歉，他再道歉。”
我不道歉。老师叹了口气，让我去办公室站着。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国旗，红红的，五星在上面。我想爸爸了。我想他如果在这里，一定不会让人骂他。但他在很远的地方，在江东省，在坐火车才能到的地方。
妈妈被叫到学校了。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单位跑来的。她跟老师谈了很长时间，我在门口等着。门关着，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后来门开了，妈妈出来，拉着我的手。“走，回家。”
“妈妈，老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误会。”
“李浩骂我爸是坏人。”
妈妈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祁正，你爸不是坏人。你爸抓坏人。那些人被抓了，他们的家人不高兴，就说你爸是坏人。你信谁？”
“信你。信我爸。”
“那就行了。”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两碗饭，但心里还是不舒服。我问妈妈，爸爸知道这件事吗。妈妈说不知道。我说要不要告诉他，妈妈说不用。我说为什么，妈妈说他在办案子，别让他分心。
晚上，电话响了。妈妈接的，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我。“爸爸的。”
我接过电话，听见爸爸的声音。“祁正？”
“……嗯。”
“听说你在学校打架了？”
“他骂你。”
“骂什么了？”
“他说你是坏人的走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祁正，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知道爸爸是什么人就行了。”
“我知道。”
“那你还打他？”
“……他骂你。”
“他骂我，是他不对。你打他，是你不对。两件不对的事，不会因为你先做还是后做就变成对的。”
我不说话。他说的道理我听懂了，但我还是觉得委屈。
“祁正。”
“嗯。”
“爸爸不在家，你要照顾好妈妈。”
“好。”
“别打架了。”
“……好。”
“那挂了。早点睡。”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