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六月，雨夜。那是他跪在操场上的夜晚。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梁璐、梁群峰，还有那天晚上路过操场的一些学生。那些人现在散落在天南海北，有的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人记得，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祁同伟把信装进口袋，没有告诉钟小艾，也没有告诉林晓。他像往常一样走路上班，在食堂吃早饭，在办公室看材料。林晓给他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祁厅，您不舒服？”“没有。”“那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可能是没睡好。”
林晓没有再问。她关上门出去了。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想起那个雨夜，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晚之后，他发誓再也不跪。他做到了。但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现在有人要把那根刺挑出来，让他再疼一次。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海。“陈海，赵小德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他最近很安静。”“他在国内还有没有人？”“应该有。但查不到。”“查不到也要查。他一定还有人，不然那些照片和信不会寄到我手里。”
“明白。”
下午，侯亮平从外面回来，敲了祁同伟办公室的门。“祁厅，我查到一些东西。”他把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赵小德在国内的一个联系人，姓钱，叫钱峰。以前是赵德明的秘书，赵德明出事后，他被调到了省里一个闲职上。那些照片和信，很可能就是他寄的。”
“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但钱峰跟赵小德有通话记录，在照片寄出之前，他们通过电话。”
“能抓吗？”
“不能。通话记录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侯亮平走到门口，又回头。“祁厅，您没事吧？”
“没事。”
“您的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累了。”
侯亮平看着他，没有追问，关上门走了。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古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封信上。他把信锁进抽屉，拿出赵德明的案卷，继续看。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
晚上，祁同伟回到家，祁正在客厅里画画。钟小艾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祁同伟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
“今天怎么样？”钟小艾问。“还行。”“你脸色不好。”“可能是累了。”“那就早点睡。”
祁正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爸爸，你看，我又画了一幅。画的是你，在法庭上。”画上的人穿着检察制服，站在公诉席上，表情严肃，目光坚定。
“画得好。”
“爸爸，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
“骗人。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事。”
祁同伟看着他。“祁正，不管遇到什么事，爸爸都能处理。你别担心。”
祁正点了点头，把画挂在墙上。墙上已经挂满了，从“我的家”到“检察官爸爸”，从古街到都城，从法庭到办公室。
夜里，祁同伟睡不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些画。祁正三岁时画的“我的家”，三个小人手牵着手，歪歪扭扭的，像三根火柴棍。祁正七岁时画的“检察官爸爸”，一个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祁正十五岁时画的“古街的秋天”，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祁正二十一岁时画的“法庭”，他站在公诉席上，表情严肃，目光坚定。二十年，都在这面墙上。
钟小艾从卧室出来，披着一件外套。“还不睡？”“睡不着。”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在想什么？”“在想祁正的画。”“画怎么了？”“没怎么。就是觉得，时间真快。”
钟小艾靠在他肩膀上。“学长。”“嗯。”“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第二天，祁同伟到单位的时候，林晓已经在了。她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祁厅，那篇文章还在热搜上。平台说内容没有违规，不删。”
“律师那边怎么说？”
“律师说可以起诉，但需要时间。”
“那就起诉。”
“起诉谁？”
“起诉平台。起诉赵小德。起诉所有造谣的人。”
林晓点了点头。“我去准备。”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古街。阳光很好，银杏树光秃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