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陪他去的。两个人在火车上没怎么说话，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十二月的江东，田野里光秃秃的，麦苗还没长出来，大地裸露着褐色的皮肤。偶尔经过一个村庄，几栋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像几个被遗忘的哨兵。
到了江东省检察院，陈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脸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没有寒暄，直接说：“祁厅，孙副厅长交代的人，是江东省政协的一个副主席，姓赵，叫赵德明。”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赵德明，和他在都城的老师长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赵德明，他听说过——江东省政协副主席，正省级，在江东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孙副厅长说，赵德明才是刘大江背后真正的保护伞。他自己只是赵德明推到前台的小角色。刘大江送的钱，大部分都通过他转给了赵德明。”
“证据呢？”
“孙副厅长提供了一个账本。他说是赵德明亲手交给他的，让他保管，等以后出事的时候拿出来当护身符。”
祁同伟接过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金额、人名。赵德明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孙副厅长说，这个账本是赵德明亲手交给他的。赵德明怕自己出事，提前把账本藏在了孙副厅长那里，想着万一自己被查，孙副厅长能帮他一把。”
“他没想到，孙副厅长会先出事。”
“对。孙副厅长说，他等了两天，想通了。赵德明不会救他。赵德明只会自保。他手里的账本，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祁同伟连夜赶回了首都。第二天一早，他向周厅长汇报了情况。周厅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江东省能处理的了。上报吧。”
上级很快作出了决定：赵德明的案子，由上级直接管辖，祁同伟任侦查组组长，陈海、侯亮平协助。江东省检察院配合。祁同伟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钟小艾看他接了电话后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把情况简单说了。钟小艾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个赵德明，比张副省长还大？”“正省级。”“你怕不怕？”“不怕。”“那你去吧。”
祁同伟再次去了江东省。这次他没有住招待所，直接住进了省检察院的办公室。陈海把赵德明的所有材料都调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祁同伟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证据，第三遍看程序。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赵德明的关系网，比张副省长复杂得多。他不光跟刘大江有往来，还跟江东省很多企业有利益纠葛。他的亲属在多家公司持股，那些公司又跟政府部门有大量业务往来。
“陈海，查一下赵德明的亲属。他老婆、他孩子、他兄弟姐妹，所有直系亲属的工商登记资料、银行流水、房产信息，全都要。”
“工作量很大。”
“大也要查。”
陈海带着人查了整整一周。调出来的材料装了几个纸箱，堆在会议室里，像一座小山。祁同伟和侯亮平一份一份地过，一份一份地核对。赵德明的儿子名下有三家公司，注册资金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成立时间都在赵德明升任政协副主席之后。这些公司没有实际的经营场所，没有员工，没有业务，却每年有大量的资金进出。
“空壳公司。”侯亮平说。“洗钱用的。”祁同伟合上材料，“查资金来源。”
十二月下旬，赵德明被采取了强制措施。那天祁同伟没有去现场，陈海带队的。陈海后来打电话来说，赵德明很镇定，看见逮捕证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终于来了。”
“他什么意思？”祁同伟问。
“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自从刘大江跑了以后，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比孙副厅长还配合。”
“为什么？”
“他说，他累了。躲了两年，躲不动了。”
祁同伟去提审了赵德明。赵德明被关在江东省看守所里，单间，条件一般。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很明显，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他坐在讯问室里，看见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
“祁厅长，久仰。”
“赵主席，你的案子，上面很重视。”
“我知道。”
“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