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建国的母亲住在金州乡下。陈海打听到地址的时候，在电话里说：“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身体不太好。”祁同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七十多岁，也是一个人住在金山县的老房子里。每次打电话回去，母亲都说“没事，挺好的”，但他知道，老人家报喜不报忧。

    

    去金州那天，天又阴了。陈海开着车，祁同伟坐在副驾驶。窗外的农田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天。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王建国老家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丘陵上。王建国的母亲住在村尾的一栋老房子里，黄土墙，黑瓦顶，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

    

    祁同伟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找谁？”

    

    “王奶奶，我们是省检察院的。想跟您了解一下您儿子的情况。”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建国又出事了？”

    

    “您为什么说‘又’？”

    

    老太太没有回答，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二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老太太给他们倒了水，用的是搪瓷缸子，水是凉的，从暖壶里倒出来的。

    

    “王奶奶，您儿子最近跟您联系过吗？”

    

    老太太端着搪瓷缸子，低着头。“没有。好久没联系了。”

    

    “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的时候，打了个电话。说忙，不回来了。”

    

    “他有没有说他在哪儿？”

    

    “没说。就说忙。”

    

    祁同伟看着她。她的手在发抖，搪瓷缸子里的水荡出来，洒在桌上。“王奶奶，您儿子可能出事了。如果您知道什么，请您告诉我们。我们是为了帮他。”

    

    老太太抬起头，眼眶红了。“帮他？你们要是真想帮他，就别来找他了。让他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行吗？”

    

    “王奶奶，他手里有一些材料，对办案很重要。如果他愿意交出来，我们可以从轻处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只鸡在叫，咯咯咯的，声音很尖。“他小时候，可听话了。”老太太忽然说，“学习好，从不惹事。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后来他去了城里，给领导开车。回来的时候，开着车，穿着西装，村里人都羡慕。但他不高兴。每次回来，都不高兴。我问他怎么啦，他说没事。”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我知道他有事。他不说，我就不问。当妈的，问了也没用。”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把担心都藏在心里。

    

    “王奶奶，如果您儿子跟您联系，请您转告他——把材料交出来，是他最好的选择。”

    

    老太太点了点头。“我试试。”

    

    三

    

    从老太太家出来，陈海开着车，祁同伟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大路，陈海才开口。

    

    “祁厅，您觉得老太太会转告吗？”

    

    “会。但她儿子会不会听，不一定。”

    

    “那怎么办？”

    

    “等。派人盯着。王建国如果跟他母亲联系，我们就能找到他。”

    

    陈海点了点头。“我安排人。”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颠簸的路上行驶，摇摇晃晃的，像一条船。他想起王建国当年在金州给他开车的样子。那时候王建国还年轻，圆脸，爱笑，开车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都是些老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军港之夜》，调子不准，但很欢快。现在他不哼歌了。他跑了，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某个角落里，不敢见人。

    

    四

    

    回到省城，祁同伟去了省检察院。季昌明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茶。季昌明给他倒了一杯，用的是紫砂杯，